第229章
已然入秋,然而这些日子的天气如同梅雨季节一般,潮湿、闷热,以及蚊虫众多。蚊虫沾染了魔气,更是愈发肆无忌惮。
莱芙用力一挥,拍死了一只隔着她的衣袖试图叮上手臂的大蚊子。她很招蚊子,这个时代防蚊措施不多,好在穿着长袖长裤能免受叮咬,在成了骑士之后——准确地说,是娜提雅维达出现之后——她就没那么招蚊子了。然而最近这群蚊子似乎格外胆大,居然不畏惧魔龙——外加一个魔龙蛋,一个杀虫小人——的威压。
她拈着蚊子的细腿,把死了的蚊子用布包起来。
“嘤嘤嘤嘤嘤,为什么要欺负无辜的小蚊子呢。”茗巴黛说,“它只不过是要吸你的血——毕竟面对美味,是无法无动于衷的——你却要它的命……”
吸血生物之间,这么容易共情的吗?莱芙不语,扫了茗巴黛一眼,又拍死了几只蚊子。
茗巴黛捂脸:“这么美味,却那么残忍,嘤嘤嘤嘤嘤,太可怕了。”
“你、你看什么?”穿着草鞋的别琳还没有将茗巴黛从肩膀上放下来,被莱芙的视线扫到,就怒瞪着她。
若不是顾忌娜提雅维达,指不定要扑上来和她打斗,又或者是……莱芙注意到了别琳嘴角的唾液,或许是扑上来咬她。
能够假扮成人的魔物已经足够稀罕了,像娜提雅维达那般扮得不引人怀疑的则更稀罕。
虽然长成了人样,本质上还是魔物,兽性未脱,没有必要和她们计较。
莱芙一边想着,一边走向麦妮。
“小莱芙。”麦妮咧开嘴来,露出不见眼睛也不见牙齿的笑。
“麦妮奶奶。”许久没见过这种笑容,免疫力失效,莱芙心里犯怵。想着之前麦妮给娜提雅维达推销了奇怪的东西,她不想在此时露怯。取出砍刀,没有控制“外在愉悦”的特殊效果,舞了几个刀花之后,周围的空间里便充满了“嘎嘎嘎”“呵呵“桀桀”“哈哈”“嘻嘻”“嚯嚯”的笑声。
伴随着笑声,狼人和吸血鬼一个忍不住发出嚎叫,另一个“嘤嘤嘤嘤”得更起劲。
莱芙收刀,摸着刀柄,道:“瞧瞧,您当初买给我的晶核。我现在使刀快多了。”接着便拿出解惑之壶。
麦妮收敛了笑意,接过银壶,用力擦拭了好几下,银壶都毫无反应,问:“是怎么弄坏的?”
“正常使用。”莱芙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问解惑之壶许多数学题,尝试让里头的老爷子变成幼儿喜欢的外貌,并且在老爷子做不到的时候表达了恰到好处的遗憾之情。说到底,只是拓展解惑之壶的使用范围而已,当然算是正常使用。
“真正的疑惑是不用问的。”麦妮神色诡秘地低着头,精明的目光落在银壶上,“你该自己找到答案,若是寄希望于解惑之壶,反倒会因此受害。”
“说的是。”莱芙点点头,她最想要解惑之壶的时候,是在草场上,当时她迷茫于如何面对玩家,因为一时找不到出路,便将解答的希望寄托在这把银壶上,而在她得到这把银壶的时候,她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她的答案并不是这个壶告诉她的。
麦妮道:“不觉得这壶坏得正是时候吗?”
“能修吗?”莱芙没被饶进去,她可没想要一个解答重要疑惑的银壶,只需要一个能寓教于乐的早教机,“您说过这个壶里的老爷子是能说话的,但是我自我收到这把银壶开始,他从来没有说过话。是不是你卖给我的时候就坏了?”
“这个……”麦妮略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嗫嚅着张开嘴,“在购买之前,是验过的。确实能说话,只不过需要契机。”
“不能修的话,能退吗?”莱芙赶在麦妮提修理费之前问。
解惑之壶能回答的问题,活了三千年的娜提雅维达多数也能回答。这壶用之无益,弃之可惜,若是修了后无法用来给小魔龙当早教机的话,就没有什么好可惜的了。
麦妮斩钉截铁地说:“我卖出的东西,还从没有被退回去的前例。”
莱芙道:“意思就是,可以修?”
麦妮提起了修理费。
莱芙与她讲起了价钱。
照理,她在使用解惑之壶时没有任何不当操作,是这个银壶本身的质量问题,她是不打算出修理费的,只不过麦妮坚持着她大老远赶来没道理只一个铁戈沙币都拿不到,你来我往,最终莱芙将修理费还到一枚铁戈沙币。
莱芙修理费给了麦妮。
腰间的黑蛋轻轻地震动了一下,接着,吸血鬼和狼人的对话传入耳中。
茗巴黛:“这么吝啬,一定很穷吧,嘤嘤嘤嘤嘤,这么美味,却那么穷。如果是我饲养的人类,我绝对不会让她为了些许修理费和人讨价还价的……可惜她是娜提雅维达大人饲养的……”
莱芙故作自然的望向远处咬耳朵的两个魔物姑娘,她们不知道她听得到。
别琳轻哼一声,道:“从没有一个人类,会被狼人一族饲养到第二天。”
意思就是,活不过夜。
娜提雅维达将她们介绍为“好友”,她差点就忘了,这两只可是极为危险的魔物。
莱芙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在系统背包里搜寻着可以将魔物控制起来的工具。
突然,周围的空间产生了些许震荡。
麦妮将银壶放在布袋里,叩了叩“墙壁”,半个身体便凭空消失了。她突然转过身来,脑袋往莱芙眼前凑,下巴微收,长鼻头耷拉到嘴唇,冲着莱芙笑了一笑。“墙壁”渐次吞噬了她驼着的背、整个躯干部位、脖子、最后才是前倾的挂着诡异笑容的头颅。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这么一吓,莱芙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茗巴黛继续“嘤”着。
别琳哼了一声,道:“居然被吓成这副样子,胆小得像是一只家养的狗崽子。”
“别这么说。”茗巴黛吸溜了一声,”怎么能这么形容食物呢?多影响食欲啊。“
莱芙“啪”地一下拍死了一只蚊子,继续装作听不到。
心想:这俩一只是蝙蝠,一只是狼,都是野生动物,不能和野生动物计较。
接着又想,虽然是两只野生动物,身为娜提雅维达的“好友”,在她们公开关系之后,在暗地里对她进行一番挑剔——恐怕是在质疑她给娜提雅维达幸福的能力——也算是符合“好友”的身份。
在将麦妮送走之后,又过了一会儿,便到了今晚的落脚点。
别琳扛着茗巴黛,一道通过“墙壁”走出去,莱芙则排在最后一个。
——这次传送需要携带多人,因而娜提雅维达使了空间系的咒术,将所有人装在了袖子里一道带走。
莱芙拿出了包裹着蚊子的布,展示给娜提亚维达看:“装了一群蚊子进去,我给你把它们都打死了。”她不太清楚娜提雅维达使出的空间咒术是什么原理,她们刚才进去的地方实际上又是什么地方,但终归,养几只活蚊子在那儿不太好。
“真厉害,不愧是骑士小姐。”娜提雅维达捧住了莱芙的手,目光真诚,“只要您想,从来没有小虫子能逃脱您的掌心。”
茗巴黛见了蚊尸,十分不忍,又是“嘤嘤嘤”个没完。
莱芙被夸得有点不自在,正想找个地方将蚊尸扔了,没想到娜提雅维达抢先一步将蚊子包拿走,收了起来。
莱芙不解:“这是……”
娜提雅维达娇嗔:“这是骑士小姐给我的礼物,既然拿出来了,还想收回去不成?”
莱芙脑子里转了几圈才将“礼物”和那几个蚊子尸体对应起来,一阵莫名其妙,她是晓得魔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喜欢鱼、喜欢小故事,可从没听过魔龙喜欢蚊子尸体的。
余光扫见茗巴黛脸上的哀容消散,持续许久的“嘤”声也消失了,这才恍然大悟:魔龙的吸血鬼朋友觉得她杀了同样吸血的小虫子的手段过于残忍,娜提雅维达夹在友人和恋人之间,进退维谷,于是,寻了个由头,将这场矛盾化为无形。
圣殿与世俗国家对于此次大灾有预案,圣殿的骑士、王国的军队几乎全部出动,因而没有在迁居过程中引起太大的混乱,将灾难的影响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之内。相较往年,这段时间的伤亡人数并无明显增加,甚至还有所下降。
在土地被魔植占据之后,敌对国家的战斗被迫停止。
随着圣殿骑士和神秘的圣咒师的足迹踏遍各地,展露了一系列神圣的事迹,对于圣殿的信仰的达到了近百年来的高峰。
原本只在传说里的魔物突然变得随处可见,这被解释为天主震怒的征兆。有些人即便产生了趁乱作怪的念头,也被与日俱增的“天罚”传闻吓破了胆子。
偷窃、打斗的事件几乎绝迹,甚至因监狱破坏而得以离开囚牢的犯人们也少有生事的。
……
即便如此,这场灾难依旧是灾难。
这是离里斯特郡中的一处聚居点,外围每隔几丈战着一名兵士。
聚居地内并没有可疑的植物,但是一样闷热潮湿。
此处的建筑没有被破坏,但已经无法分辨原来的样子。到处都住满了人,搭满了帐篷,还有一些人索性露天而眠。牲口被随意拴着,拴牲口的杆子顶部系上粗绳,绳上晾着衣服和腊肉。
火堆旁,七名黑袍神官和三名红袍的神官正出声祈祷着,借此安抚灾民,消除他们的恐惧,给他们信心。
一群小至三岁、大至十一二岁的孩子也都紧紧地闭着眼睛,个个神情肃穆,较年长的便蠕动嘴唇无声重复着神官的话,年纪小的话还不利索便模仿着一些音节。
听到一连串用词古奥的、以“赞美天主”为结句的话,这群孩子里面居然没有一个打哈欠、没有一个扮鬼脸的。
莱芙的目光从那群虔诚的小圣殿信徒身上移开,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在埃得村的时候,为了避免显得太不正常,她会按照身体的年纪来行为处事,参照物便是同龄人,几岁的孩子她都观察、模仿过,因而见到这场面觉得有些奇怪。
也许这些孩子显得很乖巧,但这样的场景在太平的年景里几乎不可能出现。
“骑士小姐。”娜提雅维达在这个时候抓住了她的手,目露担忧,“您怎么了?”
莱芙目光一移,指向牲畜群,道:“我在看这群羊。”
娜提雅维达将信将疑去看绵羊。
“羊毛太久没剪了,”莱芙道,“看起来真令人难受。”
祈祷结束之后,神官和百姓们分享了食物。其中一位红袍神官注意到了莱芙一行人,向她们走来。
这位神官的神情明摆着是认识她的。
被素昧平生的人认出来,这种事情时有发生,最近愈发频繁。
莱芙和神官打过招呼之后,借了聚居地东面的一块空地。那处虽然没有长着怪植,但是枝叉藤条等会从密林中蔓延过来,除了每隔一日的清理之外,没有人敢涉足。
娜提雅维达带着两个魔物姑娘去了选定的位置,莱芙则径直走入了聚居地中,等到帐篷搭好、篝火燃起之后才回来。
“懒惰的人类,”别琳被娜提雅维达支使着徒手撕藤条,撕完藤条又点了篝火,还搭了一个帐篷,不敢违逆娜提雅维达的安排,见莱芙来了,便忍不住和茗巴黛咬耳朵,“不可能饲养到第二天的。”
“真是的,怎么能让食物累着呢?饲养人类是需要耐心的,越是精心的照顾,她就越是美味。”茗巴黛也搭了两个帐篷,倒是没有丝毫不满,“看着饲养的人类在亲手布置小窝里面安详地睡着……嗯,睡梦之中,即便被吃掉了,醒来之后就忘掉了……说不定还会毫无危机感地扑上来撒娇,将那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尖牙下……”
莱芙其实听到了,但她假装听不到。
这两只魔物相当危险,为了避免危及聚居地中的人类,需要时刻留意,因而莱芙对于监控她们的对话没有丝毫愧疚感。
“有什么办法能将他们控制起来吗?”莱芙一边朝着娜提雅维达走,一边说,没有压低声音,“普通的枷锁,成吗?”
茗巴黛和别琳:“……”
“不用了。”娜提雅维达掀开最大的一个帐篷的门帘,“若是她们惜命,就不敢逃的。”
两个魔物姑娘浑身僵住。
“您说什么?”莱芙没听清,她进了帐篷,里头的寝具齐全,看起来很舒服。
“哦,”娜提雅维达笑了笑,“我是说,为了我们的友谊,她们是不会舍得不告而别、抛我而去的。”
莱芙点点头,又问:“我听说她们会伤害普通人呢……”
两个魔物姑娘异口同声地表示:“不,我们不会的。”
“骑士小姐放心,”娜提雅维达道,“她们都是好心肠的魔物,所以才会成为我的好友。”
有了娜提雅维达的保证,莱芙一下子放心了,冲着两个魔物姑娘友善地说:“娜提雅维达的好友,就是我的好友,不要拘束。”
两个魔物姑娘逃也似的进了帐篷。
片刻后,莱芙借助黑蛋的能力,听到其中一个说“对于饲养的人类,娜提雅维达大人未免过于骄纵了,若是落在魔狼爪下,这种侍宠生娇的人类,绝对活不过一天”,另一个则说“若是几句甜言蜜语能使得人类滋味更佳,何乐而不为?说句不恭敬的,娜提雅维达大人做得还略有欠缺呢,若是我们血族……”
莱芙一边听着,一边盯着娜提雅维达看。
好在魔龙吃鱼,不吃人的。
“骑士小姐?”娜提雅维达叫了她一声。
“你多了两个朋友,这是好事,我其实挺高兴的。只不过……”莱芙道,“算了,不说这个了——不立刻将她们送回托纳大陆去吗?让她们留在身边,久了怕有麻烦。”
娜提雅维达道:“骑士小姐了解托纳大陆吗?”
正说着两个魔物,突然进入地理知识考核。
“咳,温暖湿润,山峦密布,瘴气弥漫。”莱芙回忆着娜提雅维达“教习”给她讲授的“骑士常识”,“那片大陆上的魔物几乎和蛇虫一样多,代表性的魔物就是吸血鬼和狼人——我们继续说这两个魔物吧。”
娜提雅维达问:“骑士小姐觉得,托纳大陆何以与德亚大陆迥然相异?”
地理知识考核还在继续。
太反常了。
之前娜提雅维达可是连麦德拉都恨不得赶走的,这回出现了两个魔物,舍不得她们走也就罢了,居然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
真的是新交的朋友吗?
莱芙抿着唇,不慌不忙地取出了地图,指向托纳大陆的位置,思索片刻,道:“大陆轮廓破碎,海岸线长且曲折,受海洋影响大,湿润多雾……受东南信风影响,降水丰沛……山脉呈南北走向、且较为分散,有利于湿暖空气深入大陆内部……因而……”
娜提雅维达低声笑。
莱芙不解地看了娜提雅维达一眼,继续道:“对于喜好生活在阴暗、湿润、潮湿环境下的魔物们,这是一片乐土。然而,托纳大陆不适宜人类居住;托纳大陆的魔物来到德亚大陆,也会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
娜提雅维达道:“不急着将茗巴黛和别琳送回去。您就当多养了两个麦德拉,不碍事,还能使唤。”
麦德拉把等比例缩小的寝具放在莱芙的枕头边上,正在收拾着,没想到突然被魔龙体提及,气呼呼地走上去拉着莱芙的衣服下摆,问:“我还能治病的,比起那两个满脑子食欲的家伙好多了——莱芙你说,难道我只配得上‘不碍事,能使唤’的评价吗?”
“岂止能治病,还能逮虫子呢。”莱芙安抚地戳了戳麦德拉的脑壳。
小人“哼”了一声,回去继续铺床,预备着找机会做几件展露实力的事。
莱芙取出几粒果干,放到小人边上,问:“刚才为何提及托纳大陆?托纳大陆的气候和要不要将她们立刻送回去有什么联系吗?”
“我没有想到,骑士小姐会对托纳大陆的气候给出那么……”娜提雅维达斟酌着用词,“……‘玄奥’的解释。这些攻入德亚大陆的植物,正是来自托纳大陆,这使得德亚大陆现下的气候,也更接近托纳大陆……托纳大陆的气候并非适合所有魔物,至少于我而言,是极为不适的。”
暗黑龙族的诞生地是希克纳大陆。在永远的夜空中,闪电从未停歇;地面上则是火山遍布。比起希克纳大陆更加炎热,而且干燥。
“……狼人与吸血鬼都是重视种族的生物,而别琳与茗巴黛又是同族中的佼佼者。”娜提雅维达接着说,“从托纳大陆进入德亚大陆的吸血鬼和狼人不只她们两个,我们一路南行,沿途能吸引来她们的同族……”
莱芙起身去取火把,结果一出帐篷,就见两个“同族中的佼佼者”淌着口水盯着她。她淡定地将火把插在帐篷边上,又坐回到娜提雅维达身边。
“……其余魔物,不成气候。等到狼人与吸血鬼回去之后,也会跟着消失,这些植物,以及这儿的气候,会在几年内恢复。”娜提雅维达道。
“这么说来,”莱芙一边听,一边默默点头,但是又觉得娜提雅维达的说法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别琳和茗巴黛……她们是诱饵?”
“与其说是诱饵,不如是‘根本’。她们仿佛一树之根系;旁的狼人与吸血鬼,是一木之主干;其余魔物,只是枝叉;这些怪植,只是叶片;这儿的气候,是树下的阴影。”娜提雅维达道,“移去根系,这一切便会在德亚大陆不复存在。”
“这个解释才算‘玄奥’吧。”莱芙道,“明明是先有这些怪植,才引来魔物,才引来吸血鬼……照你的解释,似乎倒因为果了……”
“唔,”娜提雅维达挑起了眉头,“虽然狼人和吸血鬼不算最为出色的魔物,然而所至一处便将一处改为宜居的环境,她们也是做得到的……通过‘永恒’……”
遇事不决,就用永恒来解释。
莱芙想了想,道:“娜提雅维达大人,您也能……吗?”她和魔龙一同去过那么多地方,也没有听过某处因为魔龙的到来,火山活动更加剧烈、雷暴天气更加频繁。
娜提雅维达道:“骑士小姐没有听说过,魔龙所到之处,地下的矿藏也会变丰富的说法吗?”
“这……难道……”莱芙有种预感,如果自己答了“没听说过”说不定会让娜提雅维达不悦,但她确实没听说过,于是摇了摇头,“难道不是因为地下有矿藏,才会吸引来喜爱矿藏的魔龙吗?”看着娜提雅维达诚挚的目光,莱芙一向坚定的观念有了一丝裂缝。
“真遗憾,这可是圣殿历一百年至二百年间,我最喜欢的魔龙故事里的最讨喜的设定呢。”娜提雅维达遗憾地看了莱芙一眼,“现在魔龙故事都没有吸血鬼和狼人故事时兴了,那时候众人皆晓的设定,今时今日只有我独自缅怀。”
莱芙:“……”
原来是故事里的设定吗?她差点就信了。
不过,为什么话题又转到了这个地方?
“吸血鬼和狼人的故事很时兴吗?我不知道。”莱芙小声说。在另一个世界,有吸血鬼和狼人存在的故事层出不穷,比起这个世界的同样角色的故事有趣多了,她即便在书摊上看到了,也提不起兴趣,很快就忽略,倒是偶尔看到的魔龙故事,会让她有翻阅的念头。
娜提雅维达道:“虽然这个设定不全是真的,我确实也会使周围的环境更加宜居——我是说,骑士小姐呼吸过的空气更加香甜。”
“……”莱芙脸上一烫,沉默了一会儿,掩嘴打了一个哈欠,“我知道了,茗巴黛和别琳与我们同行,会派上用场的。”说着目视着帐篷外,“娜提雅维达大人,很晚了。”
“明明之前还不是恋人的时候,我还可以肆意地与骑士小姐同床共枕的,”娜提雅维达缓缓地凑到莱芙面前,凝视着她道,“现在是恋人,却总要被赶走。”
“狼人和吸血鬼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水火不容,即便住在一个帐篷里,明早应当也……各自健在的吧。”莱芙不着痕迹地后缩,心说就是因为成了恋人,她才担心在娜提雅维达面前暴露出惊人的理论储备。
“好罢,”娜提雅维达起身,视线在她身上钩了几下,然后才缓缓向外走,“看在今天收到了礼物的份上。”
莱芙反应过来,“礼物”是指那一小包蚊子尸。
真是体贴,为了不让她尴尬,这么蹩脚的借口居然用了两次。
目送着魔龙离去之后,莱芙回想着在聚居点看到的事物,最后思绪集中食物上。圣殿与王国的存粮主要是陈年麦子,煮出来的麦粥,以及磨粉后制作出的各类面食,勉强可以裹腹;新鲜的蔬果和水份较多的食物难以保存,只要放置半日,就会开始腐烂。
农田和牧地都被破坏,即便没有破坏,能适应这样气候的农作物得从别处运来,牲口吃的更是顾不上。
莱芙半躺下,突然看到麦德拉抱着一片不知名的魔树厚叶“咔吱咔吱”地咀嚼着。
“好吃吗?”她颇为期待地盯着小人,麦德拉对食物的偏好和人类差不多,说不定能找到人类能食用的魔植。
小人点点头,一脸陶醉。
不得不说,小人埋头吃东西的样子让她看了食欲大开,莱芙有些好奇这块叶子的味道了。
她还没有开始尝,小人开始口吐绿沫。
莱芙连忙提溜起小人的小脚,想让她把食物吐出来。
“不……”麦德拉一边吐绿沫一边说,“我可是……呕,医师呢,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
一夜过去。
莱芙自然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昨夜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才突然想到,传闻中的狼人和吸血鬼都是夜行生物,是在白日里休息的,夜间用不着睡觉。
不过这一夜,周围倒是非常安静,没有听到狼嚎也没有听到蝙蝠叫[1]。
她换了衣服,从帐篷里出来,看着地上的树影,然后往东面上方望去。
只见一条怪藤在树冠上形成了一把椅子的形状。藤椅之上,两只夜行魔物挤在一起,面对着东面天空,似乎正在看日出。
和传闻中“畏惧日光”或“厌恶日光”的特点有冲突。
莱芙昨夜已经打消了用小人来找可食用魔植的念头,半夜做梦的时候想到,茗巴黛和别琳既然有丰富的饲养人类的经验,这些魔植又和托纳大陆的魔植一般无二,她们应当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可食用的魔植。
有了这个念头后,她一醒来便打算执行。
莱芙用手腕缠上一根魔藤,脚踩着魔树上的瘤结,向上攀爬。攀了一段之后,突然听到“嗡嗡嗡”的蚊子叫,接着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娜提雅维达立在树冠顶端,轻盈得像是一朵薄薄的云,在朝阳下几乎透明,然而她的周围却环绕着一群恼人的蚊子。
莱芙加快了速度,到了离那把藤椅只有几步之遥的位置,确定了魔龙和她的两个魔物“好友”都在看着地平线上冒出一线的太阳。
茗巴黛和别琳咬耳朵:“真美啊,要是和饲养的人类一道欣赏……然后在这个时候,把她……吸溜……”
别琳咬了回去:“懒惰的人类,这时候还没有醒来。哼,不想当早餐,难道想当午餐吗?”
这两只魔物对于咬耳朵的执念这么强的吗?莱芙本以为娜提雅维达也要面向朝阳说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没想到娜提雅维达指着那群蚊子,说:“这群清晨的蚊子,是不是很像昨日骑士小姐特地拍来送给我的那群。”
茗巴黛和别琳都陷入了沉默。
莱芙没没法不沉默,她不知道此刻应该摆出什么表情,那几只蚊子何德何能,娜提雅维达已经提到第三次了。
娜提雅维达取出包着蚊子尸体的小布片,拎着一只蚊子干的细腿出来,放到蚊子群里比了比,又很快收回来,说:“不,这二者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这群蚊子,不及骑士小姐特地拍给我的这……”她点数了一遍,“……这十三只强壮、俊俏、结实。”
※※※※※※※※※※※※※※※※※※※※
教习·龙:[1]蝙蝠发出的超声波,人类听不到。但是蝙蝠不是只会发出超声波,可以搜索“蝙蝠叫”来听听看。
肝:嗯,这里的蝙蝠和野味没有关系哦,不能吃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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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芙用力一挥,拍死了一只隔着她的衣袖试图叮上手臂的大蚊子。她很招蚊子,这个时代防蚊措施不多,好在穿着长袖长裤能免受叮咬,在成了骑士之后——准确地说,是娜提雅维达出现之后——她就没那么招蚊子了。然而最近这群蚊子似乎格外胆大,居然不畏惧魔龙——外加一个魔龙蛋,一个杀虫小人——的威压。
她拈着蚊子的细腿,把死了的蚊子用布包起来。
“嘤嘤嘤嘤嘤,为什么要欺负无辜的小蚊子呢。”茗巴黛说,“它只不过是要吸你的血——毕竟面对美味,是无法无动于衷的——你却要它的命……”
吸血生物之间,这么容易共情的吗?莱芙不语,扫了茗巴黛一眼,又拍死了几只蚊子。
茗巴黛捂脸:“这么美味,却那么残忍,嘤嘤嘤嘤嘤,太可怕了。”
“你、你看什么?”穿着草鞋的别琳还没有将茗巴黛从肩膀上放下来,被莱芙的视线扫到,就怒瞪着她。
若不是顾忌娜提雅维达,指不定要扑上来和她打斗,又或者是……莱芙注意到了别琳嘴角的唾液,或许是扑上来咬她。
能够假扮成人的魔物已经足够稀罕了,像娜提雅维达那般扮得不引人怀疑的则更稀罕。
虽然长成了人样,本质上还是魔物,兽性未脱,没有必要和她们计较。
莱芙一边想着,一边走向麦妮。
“小莱芙。”麦妮咧开嘴来,露出不见眼睛也不见牙齿的笑。
“麦妮奶奶。”许久没见过这种笑容,免疫力失效,莱芙心里犯怵。想着之前麦妮给娜提雅维达推销了奇怪的东西,她不想在此时露怯。取出砍刀,没有控制“外在愉悦”的特殊效果,舞了几个刀花之后,周围的空间里便充满了“嘎嘎嘎”“呵呵“桀桀”“哈哈”“嘻嘻”“嚯嚯”的笑声。
伴随着笑声,狼人和吸血鬼一个忍不住发出嚎叫,另一个“嘤嘤嘤嘤”得更起劲。
莱芙收刀,摸着刀柄,道:“瞧瞧,您当初买给我的晶核。我现在使刀快多了。”接着便拿出解惑之壶。
麦妮收敛了笑意,接过银壶,用力擦拭了好几下,银壶都毫无反应,问:“是怎么弄坏的?”
“正常使用。”莱芙脸不红气不喘地说。
问解惑之壶许多数学题,尝试让里头的老爷子变成幼儿喜欢的外貌,并且在老爷子做不到的时候表达了恰到好处的遗憾之情。说到底,只是拓展解惑之壶的使用范围而已,当然算是正常使用。
“真正的疑惑是不用问的。”麦妮神色诡秘地低着头,精明的目光落在银壶上,“你该自己找到答案,若是寄希望于解惑之壶,反倒会因此受害。”
“说的是。”莱芙点点头,她最想要解惑之壶的时候,是在草场上,当时她迷茫于如何面对玩家,因为一时找不到出路,便将解答的希望寄托在这把银壶上,而在她得到这把银壶的时候,她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她的答案并不是这个壶告诉她的。
麦妮道:“不觉得这壶坏得正是时候吗?”
“能修吗?”莱芙没被饶进去,她可没想要一个解答重要疑惑的银壶,只需要一个能寓教于乐的早教机,“您说过这个壶里的老爷子是能说话的,但是我自我收到这把银壶开始,他从来没有说过话。是不是你卖给我的时候就坏了?”
“这个……”麦妮略有些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嗫嚅着张开嘴,“在购买之前,是验过的。确实能说话,只不过需要契机。”
“不能修的话,能退吗?”莱芙赶在麦妮提修理费之前问。
解惑之壶能回答的问题,活了三千年的娜提雅维达多数也能回答。这壶用之无益,弃之可惜,若是修了后无法用来给小魔龙当早教机的话,就没有什么好可惜的了。
麦妮斩钉截铁地说:“我卖出的东西,还从没有被退回去的前例。”
莱芙道:“意思就是,可以修?”
麦妮提起了修理费。
莱芙与她讲起了价钱。
照理,她在使用解惑之壶时没有任何不当操作,是这个银壶本身的质量问题,她是不打算出修理费的,只不过麦妮坚持着她大老远赶来没道理只一个铁戈沙币都拿不到,你来我往,最终莱芙将修理费还到一枚铁戈沙币。
莱芙修理费给了麦妮。
腰间的黑蛋轻轻地震动了一下,接着,吸血鬼和狼人的对话传入耳中。
茗巴黛:“这么吝啬,一定很穷吧,嘤嘤嘤嘤嘤,这么美味,却那么穷。如果是我饲养的人类,我绝对不会让她为了些许修理费和人讨价还价的……可惜她是娜提雅维达大人饲养的……”
莱芙故作自然的望向远处咬耳朵的两个魔物姑娘,她们不知道她听得到。
别琳轻哼一声,道:“从没有一个人类,会被狼人一族饲养到第二天。”
意思就是,活不过夜。
娜提雅维达将她们介绍为“好友”,她差点就忘了,这两只可是极为危险的魔物。
莱芙下意识地攥紧了刀柄,在系统背包里搜寻着可以将魔物控制起来的工具。
突然,周围的空间产生了些许震荡。
麦妮将银壶放在布袋里,叩了叩“墙壁”,半个身体便凭空消失了。她突然转过身来,脑袋往莱芙眼前凑,下巴微收,长鼻头耷拉到嘴唇,冲着莱芙笑了一笑。“墙壁”渐次吞噬了她驼着的背、整个躯干部位、脖子、最后才是前倾的挂着诡异笑容的头颅。
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这么一吓,莱芙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倒吸了一口凉气。
茗巴黛继续“嘤”着。
别琳哼了一声,道:“居然被吓成这副样子,胆小得像是一只家养的狗崽子。”
“别这么说。”茗巴黛吸溜了一声,”怎么能这么形容食物呢?多影响食欲啊。“
莱芙“啪”地一下拍死了一只蚊子,继续装作听不到。
心想:这俩一只是蝙蝠,一只是狼,都是野生动物,不能和野生动物计较。
接着又想,虽然是两只野生动物,身为娜提雅维达的“好友”,在她们公开关系之后,在暗地里对她进行一番挑剔——恐怕是在质疑她给娜提雅维达幸福的能力——也算是符合“好友”的身份。
在将麦妮送走之后,又过了一会儿,便到了今晚的落脚点。
别琳扛着茗巴黛,一道通过“墙壁”走出去,莱芙则排在最后一个。
——这次传送需要携带多人,因而娜提雅维达使了空间系的咒术,将所有人装在了袖子里一道带走。
莱芙拿出了包裹着蚊子的布,展示给娜提亚维达看:“装了一群蚊子进去,我给你把它们都打死了。”她不太清楚娜提雅维达使出的空间咒术是什么原理,她们刚才进去的地方实际上又是什么地方,但终归,养几只活蚊子在那儿不太好。
“真厉害,不愧是骑士小姐。”娜提雅维达捧住了莱芙的手,目光真诚,“只要您想,从来没有小虫子能逃脱您的掌心。”
茗巴黛见了蚊尸,十分不忍,又是“嘤嘤嘤”个没完。
莱芙被夸得有点不自在,正想找个地方将蚊尸扔了,没想到娜提雅维达抢先一步将蚊子包拿走,收了起来。
莱芙不解:“这是……”
娜提雅维达娇嗔:“这是骑士小姐给我的礼物,既然拿出来了,还想收回去不成?”
莱芙脑子里转了几圈才将“礼物”和那几个蚊子尸体对应起来,一阵莫名其妙,她是晓得魔龙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喜欢鱼、喜欢小故事,可从没听过魔龙喜欢蚊子尸体的。
余光扫见茗巴黛脸上的哀容消散,持续许久的“嘤”声也消失了,这才恍然大悟:魔龙的吸血鬼朋友觉得她杀了同样吸血的小虫子的手段过于残忍,娜提雅维达夹在友人和恋人之间,进退维谷,于是,寻了个由头,将这场矛盾化为无形。
圣殿与世俗国家对于此次大灾有预案,圣殿的骑士、王国的军队几乎全部出动,因而没有在迁居过程中引起太大的混乱,将灾难的影响控制在了最小的范围之内。相较往年,这段时间的伤亡人数并无明显增加,甚至还有所下降。
在土地被魔植占据之后,敌对国家的战斗被迫停止。
随着圣殿骑士和神秘的圣咒师的足迹踏遍各地,展露了一系列神圣的事迹,对于圣殿的信仰的达到了近百年来的高峰。
原本只在传说里的魔物突然变得随处可见,这被解释为天主震怒的征兆。有些人即便产生了趁乱作怪的念头,也被与日俱增的“天罚”传闻吓破了胆子。
偷窃、打斗的事件几乎绝迹,甚至因监狱破坏而得以离开囚牢的犯人们也少有生事的。
……
即便如此,这场灾难依旧是灾难。
这是离里斯特郡中的一处聚居点,外围每隔几丈战着一名兵士。
聚居地内并没有可疑的植物,但是一样闷热潮湿。
此处的建筑没有被破坏,但已经无法分辨原来的样子。到处都住满了人,搭满了帐篷,还有一些人索性露天而眠。牲口被随意拴着,拴牲口的杆子顶部系上粗绳,绳上晾着衣服和腊肉。
火堆旁,七名黑袍神官和三名红袍的神官正出声祈祷着,借此安抚灾民,消除他们的恐惧,给他们信心。
一群小至三岁、大至十一二岁的孩子也都紧紧地闭着眼睛,个个神情肃穆,较年长的便蠕动嘴唇无声重复着神官的话,年纪小的话还不利索便模仿着一些音节。
听到一连串用词古奥的、以“赞美天主”为结句的话,这群孩子里面居然没有一个打哈欠、没有一个扮鬼脸的。
莱芙的目光从那群虔诚的小圣殿信徒身上移开,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在埃得村的时候,为了避免显得太不正常,她会按照身体的年纪来行为处事,参照物便是同龄人,几岁的孩子她都观察、模仿过,因而见到这场面觉得有些奇怪。
也许这些孩子显得很乖巧,但这样的场景在太平的年景里几乎不可能出现。
“骑士小姐。”娜提雅维达在这个时候抓住了她的手,目露担忧,“您怎么了?”
莱芙目光一移,指向牲畜群,道:“我在看这群羊。”
娜提雅维达将信将疑去看绵羊。
“羊毛太久没剪了,”莱芙道,“看起来真令人难受。”
祈祷结束之后,神官和百姓们分享了食物。其中一位红袍神官注意到了莱芙一行人,向她们走来。
这位神官的神情明摆着是认识她的。
被素昧平生的人认出来,这种事情时有发生,最近愈发频繁。
莱芙和神官打过招呼之后,借了聚居地东面的一块空地。那处虽然没有长着怪植,但是枝叉藤条等会从密林中蔓延过来,除了每隔一日的清理之外,没有人敢涉足。
娜提雅维达带着两个魔物姑娘去了选定的位置,莱芙则径直走入了聚居地中,等到帐篷搭好、篝火燃起之后才回来。
“懒惰的人类,”别琳被娜提雅维达支使着徒手撕藤条,撕完藤条又点了篝火,还搭了一个帐篷,不敢违逆娜提雅维达的安排,见莱芙来了,便忍不住和茗巴黛咬耳朵,“不可能饲养到第二天的。”
“真是的,怎么能让食物累着呢?饲养人类是需要耐心的,越是精心的照顾,她就越是美味。”茗巴黛也搭了两个帐篷,倒是没有丝毫不满,“看着饲养的人类在亲手布置小窝里面安详地睡着……嗯,睡梦之中,即便被吃掉了,醒来之后就忘掉了……说不定还会毫无危机感地扑上来撒娇,将那脆弱的脖颈暴露在尖牙下……”
莱芙其实听到了,但她假装听不到。
这两只魔物相当危险,为了避免危及聚居地中的人类,需要时刻留意,因而莱芙对于监控她们的对话没有丝毫愧疚感。
“有什么办法能将他们控制起来吗?”莱芙一边朝着娜提雅维达走,一边说,没有压低声音,“普通的枷锁,成吗?”
茗巴黛和别琳:“……”
“不用了。”娜提雅维达掀开最大的一个帐篷的门帘,“若是她们惜命,就不敢逃的。”
两个魔物姑娘浑身僵住。
“您说什么?”莱芙没听清,她进了帐篷,里头的寝具齐全,看起来很舒服。
“哦,”娜提雅维达笑了笑,“我是说,为了我们的友谊,她们是不会舍得不告而别、抛我而去的。”
莱芙点点头,又问:“我听说她们会伤害普通人呢……”
两个魔物姑娘异口同声地表示:“不,我们不会的。”
“骑士小姐放心,”娜提雅维达道,“她们都是好心肠的魔物,所以才会成为我的好友。”
有了娜提雅维达的保证,莱芙一下子放心了,冲着两个魔物姑娘友善地说:“娜提雅维达的好友,就是我的好友,不要拘束。”
两个魔物姑娘逃也似的进了帐篷。
片刻后,莱芙借助黑蛋的能力,听到其中一个说“对于饲养的人类,娜提雅维达大人未免过于骄纵了,若是落在魔狼爪下,这种侍宠生娇的人类,绝对活不过一天”,另一个则说“若是几句甜言蜜语能使得人类滋味更佳,何乐而不为?说句不恭敬的,娜提雅维达大人做得还略有欠缺呢,若是我们血族……”
莱芙一边听着,一边盯着娜提雅维达看。
好在魔龙吃鱼,不吃人的。
“骑士小姐?”娜提雅维达叫了她一声。
“你多了两个朋友,这是好事,我其实挺高兴的。只不过……”莱芙道,“算了,不说这个了——不立刻将她们送回托纳大陆去吗?让她们留在身边,久了怕有麻烦。”
娜提雅维达道:“骑士小姐了解托纳大陆吗?”
正说着两个魔物,突然进入地理知识考核。
“咳,温暖湿润,山峦密布,瘴气弥漫。”莱芙回忆着娜提雅维达“教习”给她讲授的“骑士常识”,“那片大陆上的魔物几乎和蛇虫一样多,代表性的魔物就是吸血鬼和狼人——我们继续说这两个魔物吧。”
娜提雅维达问:“骑士小姐觉得,托纳大陆何以与德亚大陆迥然相异?”
地理知识考核还在继续。
太反常了。
之前娜提雅维达可是连麦德拉都恨不得赶走的,这回出现了两个魔物,舍不得她们走也就罢了,居然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
真的是新交的朋友吗?
莱芙抿着唇,不慌不忙地取出了地图,指向托纳大陆的位置,思索片刻,道:“大陆轮廓破碎,海岸线长且曲折,受海洋影响大,湿润多雾……受东南信风影响,降水丰沛……山脉呈南北走向、且较为分散,有利于湿暖空气深入大陆内部……因而……”
娜提雅维达低声笑。
莱芙不解地看了娜提雅维达一眼,继续道:“对于喜好生活在阴暗、湿润、潮湿环境下的魔物们,这是一片乐土。然而,托纳大陆不适宜人类居住;托纳大陆的魔物来到德亚大陆,也会有许多不适应的地方。”
娜提雅维达道:“不急着将茗巴黛和别琳送回去。您就当多养了两个麦德拉,不碍事,还能使唤。”
麦德拉把等比例缩小的寝具放在莱芙的枕头边上,正在收拾着,没想到突然被魔龙体提及,气呼呼地走上去拉着莱芙的衣服下摆,问:“我还能治病的,比起那两个满脑子食欲的家伙好多了——莱芙你说,难道我只配得上‘不碍事,能使唤’的评价吗?”
“岂止能治病,还能逮虫子呢。”莱芙安抚地戳了戳麦德拉的脑壳。
小人“哼”了一声,回去继续铺床,预备着找机会做几件展露实力的事。
莱芙取出几粒果干,放到小人边上,问:“刚才为何提及托纳大陆?托纳大陆的气候和要不要将她们立刻送回去有什么联系吗?”
“我没有想到,骑士小姐会对托纳大陆的气候给出那么……”娜提雅维达斟酌着用词,“……‘玄奥’的解释。这些攻入德亚大陆的植物,正是来自托纳大陆,这使得德亚大陆现下的气候,也更接近托纳大陆……托纳大陆的气候并非适合所有魔物,至少于我而言,是极为不适的。”
暗黑龙族的诞生地是希克纳大陆。在永远的夜空中,闪电从未停歇;地面上则是火山遍布。比起希克纳大陆更加炎热,而且干燥。
“……狼人与吸血鬼都是重视种族的生物,而别琳与茗巴黛又是同族中的佼佼者。”娜提雅维达接着说,“从托纳大陆进入德亚大陆的吸血鬼和狼人不只她们两个,我们一路南行,沿途能吸引来她们的同族……”
莱芙起身去取火把,结果一出帐篷,就见两个“同族中的佼佼者”淌着口水盯着她。她淡定地将火把插在帐篷边上,又坐回到娜提雅维达身边。
“……其余魔物,不成气候。等到狼人与吸血鬼回去之后,也会跟着消失,这些植物,以及这儿的气候,会在几年内恢复。”娜提雅维达道。
“这么说来,”莱芙一边听,一边默默点头,但是又觉得娜提雅维达的说法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别琳和茗巴黛……她们是诱饵?”
“与其说是诱饵,不如是‘根本’。她们仿佛一树之根系;旁的狼人与吸血鬼,是一木之主干;其余魔物,只是枝叉;这些怪植,只是叶片;这儿的气候,是树下的阴影。”娜提雅维达道,“移去根系,这一切便会在德亚大陆不复存在。”
“这个解释才算‘玄奥’吧。”莱芙道,“明明是先有这些怪植,才引来魔物,才引来吸血鬼……照你的解释,似乎倒因为果了……”
“唔,”娜提雅维达挑起了眉头,“虽然狼人和吸血鬼不算最为出色的魔物,然而所至一处便将一处改为宜居的环境,她们也是做得到的……通过‘永恒’……”
遇事不决,就用永恒来解释。
莱芙想了想,道:“娜提雅维达大人,您也能……吗?”她和魔龙一同去过那么多地方,也没有听过某处因为魔龙的到来,火山活动更加剧烈、雷暴天气更加频繁。
娜提雅维达道:“骑士小姐没有听说过,魔龙所到之处,地下的矿藏也会变丰富的说法吗?”
“这……难道……”莱芙有种预感,如果自己答了“没听说过”说不定会让娜提雅维达不悦,但她确实没听说过,于是摇了摇头,“难道不是因为地下有矿藏,才会吸引来喜爱矿藏的魔龙吗?”看着娜提雅维达诚挚的目光,莱芙一向坚定的观念有了一丝裂缝。
“真遗憾,这可是圣殿历一百年至二百年间,我最喜欢的魔龙故事里的最讨喜的设定呢。”娜提雅维达遗憾地看了莱芙一眼,“现在魔龙故事都没有吸血鬼和狼人故事时兴了,那时候众人皆晓的设定,今时今日只有我独自缅怀。”
莱芙:“……”
原来是故事里的设定吗?她差点就信了。
不过,为什么话题又转到了这个地方?
“吸血鬼和狼人的故事很时兴吗?我不知道。”莱芙小声说。在另一个世界,有吸血鬼和狼人存在的故事层出不穷,比起这个世界的同样角色的故事有趣多了,她即便在书摊上看到了,也提不起兴趣,很快就忽略,倒是偶尔看到的魔龙故事,会让她有翻阅的念头。
娜提雅维达道:“虽然这个设定不全是真的,我确实也会使周围的环境更加宜居——我是说,骑士小姐呼吸过的空气更加香甜。”
“……”莱芙脸上一烫,沉默了一会儿,掩嘴打了一个哈欠,“我知道了,茗巴黛和别琳与我们同行,会派上用场的。”说着目视着帐篷外,“娜提雅维达大人,很晚了。”
“明明之前还不是恋人的时候,我还可以肆意地与骑士小姐同床共枕的,”娜提雅维达缓缓地凑到莱芙面前,凝视着她道,“现在是恋人,却总要被赶走。”
“狼人和吸血鬼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水火不容,即便住在一个帐篷里,明早应当也……各自健在的吧。”莱芙不着痕迹地后缩,心说就是因为成了恋人,她才担心在娜提雅维达面前暴露出惊人的理论储备。
“好罢,”娜提雅维达起身,视线在她身上钩了几下,然后才缓缓向外走,“看在今天收到了礼物的份上。”
莱芙反应过来,“礼物”是指那一小包蚊子尸。
真是体贴,为了不让她尴尬,这么蹩脚的借口居然用了两次。
目送着魔龙离去之后,莱芙回想着在聚居点看到的事物,最后思绪集中食物上。圣殿与王国的存粮主要是陈年麦子,煮出来的麦粥,以及磨粉后制作出的各类面食,勉强可以裹腹;新鲜的蔬果和水份较多的食物难以保存,只要放置半日,就会开始腐烂。
农田和牧地都被破坏,即便没有破坏,能适应这样气候的农作物得从别处运来,牲口吃的更是顾不上。
莱芙半躺下,突然看到麦德拉抱着一片不知名的魔树厚叶“咔吱咔吱”地咀嚼着。
“好吃吗?”她颇为期待地盯着小人,麦德拉对食物的偏好和人类差不多,说不定能找到人类能食用的魔植。
小人点点头,一脸陶醉。
不得不说,小人埋头吃东西的样子让她看了食欲大开,莱芙有些好奇这块叶子的味道了。
她还没有开始尝,小人开始口吐绿沫。
莱芙连忙提溜起小人的小脚,想让她把食物吐出来。
“不……”麦德拉一边吐绿沫一边说,“我可是……呕,医师呢,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
一夜过去。
莱芙自然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昨夜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才突然想到,传闻中的狼人和吸血鬼都是夜行生物,是在白日里休息的,夜间用不着睡觉。
不过这一夜,周围倒是非常安静,没有听到狼嚎也没有听到蝙蝠叫[1]。
她换了衣服,从帐篷里出来,看着地上的树影,然后往东面上方望去。
只见一条怪藤在树冠上形成了一把椅子的形状。藤椅之上,两只夜行魔物挤在一起,面对着东面天空,似乎正在看日出。
和传闻中“畏惧日光”或“厌恶日光”的特点有冲突。
莱芙昨夜已经打消了用小人来找可食用魔植的念头,半夜做梦的时候想到,茗巴黛和别琳既然有丰富的饲养人类的经验,这些魔植又和托纳大陆的魔植一般无二,她们应当能轻而易举地找到可食用的魔植。
有了这个念头后,她一醒来便打算执行。
莱芙用手腕缠上一根魔藤,脚踩着魔树上的瘤结,向上攀爬。攀了一段之后,突然听到“嗡嗡嗡”的蚊子叫,接着看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娜提雅维达立在树冠顶端,轻盈得像是一朵薄薄的云,在朝阳下几乎透明,然而她的周围却环绕着一群恼人的蚊子。
莱芙加快了速度,到了离那把藤椅只有几步之遥的位置,确定了魔龙和她的两个魔物“好友”都在看着地平线上冒出一线的太阳。
茗巴黛和别琳咬耳朵:“真美啊,要是和饲养的人类一道欣赏……然后在这个时候,把她……吸溜……”
别琳咬了回去:“懒惰的人类,这时候还没有醒来。哼,不想当早餐,难道想当午餐吗?”
这两只魔物对于咬耳朵的执念这么强的吗?莱芙本以为娜提雅维达也要面向朝阳说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没想到娜提雅维达指着那群蚊子,说:“这群清晨的蚊子,是不是很像昨日骑士小姐特地拍来送给我的那群。”
茗巴黛和别琳都陷入了沉默。
莱芙没没法不沉默,她不知道此刻应该摆出什么表情,那几只蚊子何德何能,娜提雅维达已经提到第三次了。
娜提雅维达取出包着蚊子尸体的小布片,拎着一只蚊子干的细腿出来,放到蚊子群里比了比,又很快收回来,说:“不,这二者怎么能相提并论呢?这群蚊子,不及骑士小姐特地拍给我的这……”她点数了一遍,“……这十三只强壮、俊俏、结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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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习·龙:[1]蝙蝠发出的超声波,人类听不到。但是蝙蝠不是只会发出超声波,可以搜索“蝙蝠叫”来听听看。
肝:嗯,这里的蝙蝠和野味没有关系哦,不能吃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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