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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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瑞拉公馆大厅中,众人皆摒住了呼吸,看向两位针锋相对的公主。一个来自实力强大的国家,一个来自于名不见经传的小国。从服饰,气度,乃至于身高上面,埃里克公主都有压倒性的优势。
她身上没有背负着任何小国公主需要背负的责任,甚至也不用操心着自己的终身大事,来到这个国家,只是来展示她的美丽与优雅。而此时居然会出来与玻莉斯相争,按说这也并不怎么符合埃里克一惯的仪范与身份,但是为了那枚原材料举世无双的胸针就另当别论了。
棕发骑士望向了脸颊涨得通红的玻莉斯公主,心里有些担心。在她与玻莉斯相处的短短十数日里,玻莉斯给她的印象一直就很柔软温和。今天居然会因为使女被欺负了就来出头,实在是莱芙料不到的事。看着玻莉斯被埃里克公主逼得后退了几步,莱芙觉得非常心疼和愧疚,只恨自己此时并不能挡在玻莉斯面前。
莱芙觉得小公主此刻心里定是想着逃跑的。毕竟从她在舞会上的表现来看,她在此前怕是没有多少与别国公主交往的经历。玻莉斯的手指颤抖着,现在一定非常害怕。
可是玻莉斯居然说“这是我的骑士和我的使官拼了性命为我获得的”,因为这而寸步不让。莱芙有些感动,毕竟并不是每一份付出的心意总会有回响,而玻莉斯却是一个难得的心思细腻的好孩子。
玻莉斯在配上胸针之后的模样实在是可爱。这片羽毛在玻莉斯身上显然比在火云雀身上合适多了,将她的气色衬托得极好,似乎整个人都散发着光彩。
“玻莉斯公主,我想您可能说岔了吧。”埃里克公主碧绿的眼睛眨了眨,神情的异样只维持了一瞬,很快便恢复过来了。
她的眼睛偏向了莱芙和骑士们所站的位置,在略带高傲地看了一眼之后,转过头去对玻莉斯说,“付出生命与血汗的,可并不只有您的骑士与女使官吧?另外的五十位骑士和五十位使官们。也付出了同样的努力啊。您却丝毫不顾及他们的努力,而只看到了自己身边的两个人吗?更何况,好的装饰品,是需要与主人相配才能获得好的效果的。这么珍贵的材料,我想若是浪费了,才是辜负了那一百零二个拼上了性命的人吧?”
“我没有这么说……”玻莉斯摇着头。
埃里克公主趁着玻莉斯还在愣神的时候,伸出细长的手指将玻莉斯衣襟上的胸针摘下。接着将握着胸针的手举了起来,用心或许并不光明,但是动作却优美得如同在舞会上踏出舞步时同时将手抬起一般。
“您还给我!”玻莉斯的个头本就比埃里克差了一截,此刻踮起了脚尖去从埃里克公主手里抢那枚胸针,但是埃里克公主只是轻轻地一闪便避了过去。
在玻莉斯又要去拿的时候,她又将手里握着的胸针换了一只手,看着玻莉斯绕着她小步地跳着却无法触碰到胸针的模样,觉得有几分滑稽。埃里克公主看向在一旁做壁上观的玛里琳·肯尼迪、帕特丽夏·芬克两位公主,后两者掩嘴露出了嘲讽的笑。
埃里克公主分明就是在将玻莉斯当成马戏团的里的猴子耍弄,此举的目的就是要让她出丑。
莱芙此刻恨不得冲上去,但是她偏偏不能这么做。甚至娜提雅维达此刻也只能在一边焦急地干瞪眼。公主们之间的事只能由公主们自己解决。
大厅里陆陆续续地多了许多穿戴整齐的骑士,皆是和莱芙一样准备要去参加庆功宴会的。公主们在听到了动静之后也都一个个地从房里出来。
莱瑞拉公馆大厅的面积十分惊人,足以容纳下千人还有余,此刻倒是颇像是一场集会了。“观众”目光的焦点依旧是埃里克公主,还有快被她逗哭了的玻莉斯。
“你们这几个小子都在做什么?”希尔顿团长也出来了,他早早地就去了举办庆功宴的议事厅里——这个地方也正是骑士团每七日进行一场会议的场所。
和骑士们定好的时间快要到了,居然连一个骑士都没有出现,希尔顿接着又听闻了大厅里发生的事情,便匆匆赶来。骑士团长一来,不出所料地看到众位骑士们在大厅里干站着,其中几个犹犹豫豫地似乎想要冲上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莱芙听到希尔顿的声音,还没有回过头来便听到“嘭”“嘭”几声手指敲脑壳的脆响。她正疑惑着是哪个不听话的又挨了骑士团长的揍,很快自己头上也挨了一下。她揉着脑袋回过头去,只见希尔顿握着剑,双手叉在胸口一脸不满地看着他们。
莱芙不解:“希尔顿团长?”
“希尔顿!”兰斯捂着额头上明显的一道红印子,“你是犯了老年病了吗?脾气这么冲!”
“我不是说了要早些过去吗?”希尔顿冷着脸,“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兰斯没有回答,只是拿下巴朝大厅中央扬了扬,意思是希尔顿明知故问。
对于穿着笨重的礼服为了毫无意义的庆功宴排练的事,骑士们本来就不热衷。要记下那些虚伪的应对之词以面对王室贵族就已经足够让他们不自在了,他们根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繁文缛节上。
一位骑士咳嗽了一声,说:“我们守护的公主陷入了进了争端之中,我们怎么能够抽身?”
“我说了,”希尔顿神情严厉,脖子上两道青筋爆出,接着将头盔戴上,声音通过面罩的出气孔出来,显得格外的低沉而威严,“到议事厅去,这是命令。”
众位骑士们见希尔顿真的生气了,这才怏怏不乐地迈开步子。
听到了骑士们动静,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向了这边,但是大多数人还是继续注意着两个公主。
“我能多呆一会儿吗,希尔顿团长?”莱芙将目光从眼眶红肿的玻莉斯身上收了回来,看向了骑士团长。
希尔顿皱着眉问她:“你在这边能做什么?”
“……”莱芙咬着牙努力了思索一会儿,发觉她的确不能为了玻莉斯做任何事,“我的公主在哪儿,我就在哪。“
希尔顿“啧”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快走。”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穿着紫色丝制外套的特尼王子在侍从们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人群很快地让开了一条路,好给王子通过。
特尼王子蓝色的眼睛在大厅中逡巡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正站在大厅中央的两位公主。根据侍从对于玻莉斯公主样貌的描述,特尼王子很快就认出了她,于是向她走去。
在场的骑士、公馆的管事们和其他人员见特尼王子来了,都低眉敛目,恭肃地行礼。
公主们并没有想到王子会突然出现。在这个非正式的场合疏忽了妆容服饰的一些公主感到极其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而其余那些在平常时候就保持习惯保持盛装的公主们的神情则放松了许多。
埃里克公主看到特尼王子向她的方向走来,终于停止了对玻莉斯的逗弄。她一边疑惑着原本想见一面都很困难的特尼王子为何今日居然会不打一声招呼就出现,一边下意识地将握着胸针的手背到身后,在稍微愣了一下之后,她的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款款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特尼王子含着笑,向骑士团成员的方向挥手致意,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着玻莉斯靠近。莱芙没有想到特尼王子会亲自过来,此刻格外注意着玻莉斯,为她纠紧了心。
玻莉斯公主的注意力却依旧停在那枚胸针上,就像是一只被躲来躲去的花捉弄得太久的小蝴蝶一样,见胸针终于落到了她能够得着的地方,努力地将满心委屈放下,却没有发现那个她最想见的人就在不远处。她将手伸到了埃里克公主的手边,却被因突然的触碰而大为着恼的后者用力地拍了一下手背,一只莹白的小手一下就变得红彤彤了。
就在埃里克公主含笑看向特尼王子的时候,却见他很快地绕过了她去,反而走到了那个出身小国的公主身边。
玻莉斯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此刻泪珠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在她抬起手要擦眼泪的时候,却发现眼前多了一块手帕。玻莉斯将手帕接过,抹了一把眼睛之后,又拿着手帕将随着眼泪一起冒出来的鼻涕泡蹭掉了。
“娜提雅维达……”玻莉斯在蹭鼻涕泡的时候闻到了手帕上陌生的味道,于是睁着红彤彤的眼睛仰起脸来,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笑眼里带着几分抱歉神情的特尼王子,下意识把拿着手帕的手缩回了身侧。
小公主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晕从耳根染上了整条脖子。在玻莉斯本就白皙的皮肤上,这红晕显得触目惊心。
这,真的是,特尼王子吗?
有呼吸,有心跳,可以触碰的……活生生的,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的……
她近乎贪婪地用视线描绘着他金色的如同阳光般的头发,天空般的浅蓝色双眸,细巧而高挺的鼻梁,秀气的红唇,长而纤细的脖颈。眼前的人逐渐和记忆中的那个身形单薄如纸的小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玻莉斯的心跳得咚咚作响。看到了特尼王子,她开心还来不及,此刻眼泪自然是止住了。她抬起手掩住嘴,然后小小地打了个哭嗝。
特尼王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等小公主恢复过来,然后问道:“您就是玻莉斯公主吗?”
玻莉斯点了点头,两只汗湿了的手攥住裙上的打褶的部位。虽然她是很想冲过扑在他怀里然后抱着他在地上滚两圈的,但是此刻依旧要保持礼仪。她弯曲了颤抖得几乎要站不稳的膝盖,行了一礼。
特尼王子在回了一礼之后,又偏头看向了埃里克公主,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特尼王子在看向埃里克公主的目光显得有些陌生,这让后者有些黯然。虽然王子之前也曾经拜访过她,也曾和她跳过一支舞。但这些都只是例行公事,漫不经心的成分更多一些。埃里克公主的服饰装扮十分迎合着纳缇伍兹国审美,长相与仪范几乎可以说是王室女的典范——或许是太典范了——无法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殿下突然到来,都未曾给我等准备的机会。”埃里克公主挤出一个笑,“请问特尼王子,您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我与玻莉斯公主有约,”特尼王子看到了埃里克公主手里的那枚胸针,思及关于火云雀的一些传闻,对于刚才的事情猜到了个大概,“现在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了,我来接她出去。”
王子说着,便将目光落向了玻莉斯,温柔的目光中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虽然他很肯定这一张脸是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但是此刻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听到王子这么说,在场的人都一片哗然,但是这喧嚣声只能藏在心里,真正让人听到的,只不过是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声惊呼。众人皆知特尼王子虽然一直对异性十分温柔得体,然而这种温柔与其说是出于对女性的爱慕,不如说是出自于疏远。
特尼王子政务繁忙,而且事实上对于莱瑞拉公馆中的各位公主也并不怎么在意。很多次的正式相约,王子要么仿佛完成任务似的匆匆来去,要么就干脆以公事为由拒绝参加。哪怕是贵族们再怎么规劝,似乎也没有让王子对于他的终身大事——这更是有关纳缇伍兹国国势的大事——多上半点心思。
即便是一开始与几位出身大国的公主约见,更多的也是出于外交上的考虑。其余的小国公主们,由于母国的地位不足以让贵族们在特尼王子耳边再三说起,就连这种纯礼节的拜访都没有资格获得。
王子这回居然会单独约见一个小国公主也就罢了,居然会亲自来接,这简直让深谙王子脾气禀性的公馆管事们大吃一惊,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觉得风向有变。皆有几分后怕。
由于玻莉斯一开始就是计划外的来客,给她安排的住所并不那么好。房型虽然和别的公主差得不多,但是取光条件很差,而且潮气很重。另外,每当在病塌上的老国王派人向厨房送来一些珍惜的特殊的食材以招待远道而来的公主们时,管事们总会派人向先将东西向几位大国公主们那儿送去,而像玻莉斯公主之流,有时在饭点还会被遗漏,甚至需要对方派人来厨房催促才会送上餐点。
没有人想到,玻莉斯公主居然也会受到王子的关注,而且王子对她的关注,似乎比起对其他公主的还有几分不一样。王子的眼神中并没有那种全然陌生的客套感,反而有种熟悉的亲昵意味。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甚至就连莱芙也没有想到。她对纳缇伍兹国的傲慢早已领教了太多次了。她宁可相信王子是提前来参加骑士庆功宴的,也无法想象他是来亲自接玻莉斯的——这种民间情侣之间常见的行为与特尼王子极为不搭调。
“您,要与玻莉斯公主一同出行……”埃里克公主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像龟裂的墙皮一样一片一片掉落下来,她有些锐利的目光扫向了站在一旁的使女。
使女心虚地低下了头,这个消息她自然是早就知道的。但她就是因为知道公主会有什么反应,才没有告诉她。
仿佛是害怕埃里克公主不够尴尬似的,玻莉斯指向了她手里的胸针,乱到几乎无法思考的脑子里终于蹦出了一个话题,瘪着嘴说出了她对成年的特尼王子说的第一句话:“这是我的,她抢了我的。”
莱芙心中紧了紧。在接触了一些德亚大陆上的王室贵族们之后,她对于在外交场合上那些无法摆在明面的上的规则有了些理解。玻莉斯此举是触犯了其中的一条规则。现在一副十足小孩子告状的姿态,虽然让她觉得很可爱很想抱在怀里揉一揉安慰……但是对于重视礼数的纳缇伍兹王室而言,展现幼稚本身就是不体面的举动。
然而特尼王子却只是勾了勾嘴角,似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对着埃里克公主说:“那么,请将玻莉斯公主的东西还给她吧。”
埃里克攥紧了手中的胸针。她甚至怀疑特尼王子是否知道这胸针是什么东西做的,到底又意味着什么。火云雀的羽毛制作成的胸针,在传说中有着可以获得爱的邪门的能力。但是王子落向那破落户公主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分明什么都知道:他要将获得他的爱的机会给那个女孩,而不是给她或给任何别的人。
这究竟是为什么?
“好。”埃里克公主露出了一丝有几分索然无味的笑,然而王室的骄傲并不允许她做出任何有失体面的事。强忍住羞愤,她将手抬了起来,做出要将胸针给玻莉斯的样子,然而就在玻莉斯想要接过胸针的时候,她突然将手松了。
胸针落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埃里克公主说了一声“告辞”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玻莉斯俯下身子,想要将胸针捡起来,但是特尼王子却先了她一步,将胸针握在了手中。接着靠近了她,丝毫不顾人群中一下子爆发的无声的哗然,以一种极为亲昵的姿势,将胸针佩戴在玻莉斯的衣襟上。
他与玻莉斯目光交汇,那一瞬虽然相看无言,然而仿佛有无数的电光在二人之间闪动着。
“奇怪,难道火云雀羽的效果,真的有这么神奇吗?”莱芙听到兰斯在她身后这么说着。
王子低头,与玻莉斯说了几句谁也听不到的话。玻莉斯红着脸,磕磕绊绊地回应了几句,局促到似乎将脚摆在哪里都不好,于是踩着极小的步子地挪来挪去。脚步像是要把她挪到离特尼王子远一点的地方,但是玻莉斯却近乎本能地离特尼王子越来越近。
莱芙看到玻莉斯那副既害羞又高兴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眼睛——少女暗恋的情绪极能感染人的,她此刻似乎也能品尝到那股七分甜美三分酸涩的滋味。本来棕发骑士担心着,若是玻莉斯真的就像是她在屋中排练时那般,说出直接求婚的话,恐怕特尼王子会被吓跑。
不过看玻莉斯现在的样子,现在被吓到的好像是她。
娜提雅维达自觉地站到离玻莉斯公主远了一点的位置,接着又远远地向棕发骑士投来了一个笑。莱芙对着女使官点点头,这一刻,她们对玻莉斯的关心是一样的。
特尼王子向玻莉斯侧过身去,玻莉斯愣了一会,然后将手放入他的臂弯中,接着跟着特尼王子出去。就在走到莱瑞斯公馆门口之时,玻莉斯扭过头来,咬着唇有些无措地冲着棕发骑士和白袍女使官望了一眼。
这个怕生的小公主在面对这个喜欢了许久的、但是或许早已经忘记了她的人的时候,紧张几乎有些恐惧了,本能地朝着信任的人求助。
娜提雅维达还好,只是向小公主做了一个鼓劲的手势。倒是莱芙,她最是受不了这种充满依赖与信任的目光,心口上最柔软的部位被戳了一下,脑中瞬间补了无数幕公主遇险的场景,下意识便将手摸到了身后的刀鞘,同时一步跨出,向门口冲去。
希尔顿眼疾手快地拎住了莱芙的后领,将她提回了原地,又拿宽厚的手掌将她往地上一摁。接着望向大厅里逐渐散场的人群,对骑士们说:“还不快过去,要我再催上几遍吗?”
兰斯看着埃里克公主受了气回房的时候的模样,此刻心里也觉得不好受。但是在希尔顿的目光恐吓与武力威胁之下,也只好跟着大部队向议事厅走去。莱芙和另外的骑士则先回房间里取了头盔,接着便脚不落地地往议事厅赶去。
还是同一个议事厅,十八根多立克柱依旧高高竖着,地上铺设着暗红色的地毯。此刻因为庆功宴在即、加上特尼王子要亲自来,有不少的人员在其间进进出出,手中拿着酒水与食品,以及各类的餐具、桌布、杯垫、做装饰用的放在桌上和其他位置上的鲜花等。准备已经到了尾声,议事厅中已经有了几分宴会将开的样子了。但毕竟这是有重要人物出席的宴会,容不得丝毫马虎,于是宴会上的侍应生们还要对一些细节进行调整。
莱瑞拉公馆可以说是专门为了王子娶妻的事宜而准备的,各个厅堂都有它的功能所在。议事厅和宴会厅在形制上其实并没有多少区别,只是尺寸以及可以容纳的人数不同罢了。至于那间为了王子的婚宴而准备的屋子,虽然早已开始整备装修以及装饰了,但是在场诸人却都没有去见过。去参加婚宴与建国庆典的人,不只是五十一个国家的公主以及纳缇伍兹国的贵族,还有数百个国家的使者要员。即便没有见过,也可以猜出其规模之宏大。
这些厅堂在盛事完成之后,便会随着公馆的建筑继续被保留下来,作为迎接外交使节的场所。而议事厅其中规模较小的一个。
在这场宴会的主角们、剑与血玫瑰骑士团的成员到达之后,管事便向侍应生们打了个招呼。
看着侍应生们陆续出去、管事把门关上之后,希尔顿终于板起了脸。
“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就要让你们来这儿吗?”希尔顿站上了议事厅前的高台上,望向台下神情怏怏的众骑士们。
“彩排。”一个骑士撇撇嘴说。
“教我们这些为了天主的意志而战的人,”另一个骑士说,“如何应付凡间权势。”
“是的。”又一个骑士,“毕竟在抛下了任务对象之后大吃大喝的技巧也是骑士们的必修技。”
“我只有两件事想说。第一件事,火云雀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希尔顿仿佛没有听到牢骚声,只是将目光在台下的众人的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将腰上的重剑摘下,竖在了地上,剑鞘尖往地上猛地一下砸去,喝道,”站直了,别东倒西歪的。“
众骑士们在才将头盔戴上,然后在两旁成列餐桌之间,站成了两块五行五列的方阵。由于场地受限,这回站得比之前都要挤上一些。骑士们保持了在正式场合的端正站姿,眼睛却将意味各异的目光透向了希尔顿团长。在头盔自带的面罩之下,骑士们的神情看不太清楚,但是情绪是明显的不满。
“你们都还年轻,既没有经历过多少次的成功,更没有经历过多少次的失败。所以对于这次的任务有些不合适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是要记住,这是胜利,这骑士团的胜利!我们是一个团队,在有一些任务之中,任何人的失败,都是我们整个团队的失败,”希尔顿刚毅的目光将在场的骑士们扫了一遍,接着停在了队伍末列角落里的莱芙,“而在有一些任务之中,任何人的胜利,就是我们整个团队的胜利。我们应该要庆幸我们有这么优秀的新成员。“
“骑士团永远只是一个过度。当你们有了足够的经验,等级再上一层之后,自然便会如同剑与血玫瑰的先辈们那样,脱离骑士团,但是在此之前,请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你们身边的人与你们年龄相近,脾性相当,都是同样热血澎湃的青年人。也许目前的实力会有差距,”希尔顿看了看兰斯,接着又将宽厚的眼神落在了后排的几个骑士们身上。
“但是你们的将来的成功不是以战斗力为唯一的考量标准的,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有不同的前途:有的人将成为圣殿骑士甚至是圣殿光辉骑士,有的人将成为俗世中传奇的战斗英雄时代传颂,有的人会拥有大片的封地与大量的仆从成为一方领主,有的人会为了爱情停下旅途做一个幸福的平凡人……这些都是身为骑士最好的结局,每一个。”
“但是永远不要忘记剑与血玫瑰的宗旨。”希尔顿指着竖立在他身边不远处、象征着骑士团身份的骑帜。莱芙与众骑士们一起抬起头,看到那面旗帜上,骑士重剑之后,绘着一枝娇嫩的玫瑰花,“剑是我们的武器,但是为了什么举起武器则更加重要,这个问题最终的答案只能由你们自己来得出。武器是用来守护一切美好事物,无论你是守护天主,守护一个国家,还是仅仅守护你所在意的人,只要你们不忘记这一点,那么手中的剑将永远指引你们走向正确的方向。那么无论是输是赢,都带着同样的荣耀。”
“第二件事,关于骑士团的责任感。”希尔顿团长两手柱在剑柄上,说着抬起一只手抹了抹鼻子上的汗珠,就在众人以为团长又要阐述某项骑士团的传统信念之时,骑士团长却话锋一转,“认清你们的界限所在。”
“做好任务份内之事。我知道你们更喜欢真实的战斗,而不喜欢繁琐的礼节,但是你们不是也很喜欢骑士的授衔礼吗?——这些都是仪式。仪式是任务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骑士这一职业从诞生到现在,便与圣殿、与王室贵族们息息相关,因而本身就是与仪式相伴相生的,你们若是不想经历这些仪式,大可以去做草莽大侠。”
“自然,你们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公主,这在第一优先级。而若是公主的任何吩咐违背了这一点,你们应该做何选择——”众人皆知希尔顿是在说几个骑士私自接下了斩杀火云雀任务的人,只听希尔顿冷声道,“不听!不做!”
“可是,我们不是赢了吗?”兰斯小声嘟囔了一声。希尔顿扫过来一个眼神,他立马闭了嘴。
“如果你只是一个独立的骑士,那么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因为出了任何事都得自己承担责任。但是在骑士团中,鲁莽的举动将会使你们的同伴付出惨痛的代价。”希尔顿轻咳了一下,停顿了许久,直到看着骑士们低下了头。
他接着望向了莱芙的方向,厉色道,“我还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与自己的公主关系很是亲密,十分关心对方。这很好——但是有的时候这份关心也会超过界限。”
莱芙知道希尔顿指的是什么:她不等玻莉斯吩咐就主动要任务,而且刚刚在玻莉斯公主受气的时候差点冲上去。虽然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并不合适,但是哪怕时光倒流,她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在《十二圣殿光辉骑士见闻录》上的那些骑士,也都是为了博美人一笑时刻不惜以生命为赌注的,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是她的行事宗旨之一。何况,玻莉斯公主的确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周围的骑士们在此刻也有点骚动。
希尔顿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也许有些刺耳,但是只要你们有了一些经历便会知道我说得没有错。公主们是我们在任务中的保护对象,但是她们有的时候并没有判断正误的能力,我们绝对不能失去理智。对于任务之外的事,不听不做,这的确是为了自保,也不仅仅是为了自保。还有,我实在不知道你们刚才为何要在大厅里看热闹,在明知道你们根本无法影响任何事情况下。”
“王室贵族们之间的小纠纷,并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之内。我们之所以为其服务,是因为王室的平静有利于这片大陆。只有我们还是骑士的那一天,我们要守护就不只是一国一家,更不是一人,而是整片德亚大陆的和平与安宁,是天主光芒普照下的每一片土地上的安宁。愿你们记住这一点,永远不要将目光仅仅放在一件任务上,也不要仅仅因为一个人的喜怒而做出愚蠢的判断。”
眼看着夜幕降临,大宴开始在即。觉得宴会厅里还有一些地方需要调整的管事探进头来,希尔顿便让大家先到外面修整,为管事与侍应生们腾出了地方。等到了宴会正式开始的时候,才带着众人进来。
在骑士们的庆功宴上,有不少贵族也来了。众人把酒言欢到下半场,特尼王子才姗姗来迟。但是这一回莱芙倒是巴不得特尼王子晚一些过来,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会与玻莉斯公主多一点相处一段时间。
特尼王子出现之后,为骑士们的英勇之举说了些夸赞的话。或许是王子声音格外悦耳,分明很是客套官方的话语听起来竟有几分真诚。
王子离开之后,宴会也差不多要结束了。莱芙急于去看玻莉斯,想知道她现在心情如何——得见意中人着实很开心?发觉特尼王子与记忆里的有很大出人于是难过了?还是让特尼王子欺负了?她向希尔顿打过招呼,在特尼王子离开之后,便离开了。
天空晴朗,夜风微凉。天上一弯皎洁的上弦月。虽然雨季还没有过去,但毕竟还有几天晴朗的日子。
莱芙一边为玻莉斯公主担心着,一便思索着希尔顿团长说过的话,在从议事厅出来之后,却发现特尼王子的车驾还没有离开。丝毫不知道特尼王子是特地等着她的,莱芙只是远远地行了个礼。
看到娜提雅维达正提着灯等她,莱芙更是加快了脚步。
特尼王子从四轮马车中探出身来,叫住了莱芙:“骑士小姐,请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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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没有背负着任何小国公主需要背负的责任,甚至也不用操心着自己的终身大事,来到这个国家,只是来展示她的美丽与优雅。而此时居然会出来与玻莉斯相争,按说这也并不怎么符合埃里克一惯的仪范与身份,但是为了那枚原材料举世无双的胸针就另当别论了。
棕发骑士望向了脸颊涨得通红的玻莉斯公主,心里有些担心。在她与玻莉斯相处的短短十数日里,玻莉斯给她的印象一直就很柔软温和。今天居然会因为使女被欺负了就来出头,实在是莱芙料不到的事。看着玻莉斯被埃里克公主逼得后退了几步,莱芙觉得非常心疼和愧疚,只恨自己此时并不能挡在玻莉斯面前。
莱芙觉得小公主此刻心里定是想着逃跑的。毕竟从她在舞会上的表现来看,她在此前怕是没有多少与别国公主交往的经历。玻莉斯的手指颤抖着,现在一定非常害怕。
可是玻莉斯居然说“这是我的骑士和我的使官拼了性命为我获得的”,因为这而寸步不让。莱芙有些感动,毕竟并不是每一份付出的心意总会有回响,而玻莉斯却是一个难得的心思细腻的好孩子。
玻莉斯在配上胸针之后的模样实在是可爱。这片羽毛在玻莉斯身上显然比在火云雀身上合适多了,将她的气色衬托得极好,似乎整个人都散发着光彩。
“玻莉斯公主,我想您可能说岔了吧。”埃里克公主碧绿的眼睛眨了眨,神情的异样只维持了一瞬,很快便恢复过来了。
她的眼睛偏向了莱芙和骑士们所站的位置,在略带高傲地看了一眼之后,转过头去对玻莉斯说,“付出生命与血汗的,可并不只有您的骑士与女使官吧?另外的五十位骑士和五十位使官们。也付出了同样的努力啊。您却丝毫不顾及他们的努力,而只看到了自己身边的两个人吗?更何况,好的装饰品,是需要与主人相配才能获得好的效果的。这么珍贵的材料,我想若是浪费了,才是辜负了那一百零二个拼上了性命的人吧?”
“我没有这么说……”玻莉斯摇着头。
埃里克公主趁着玻莉斯还在愣神的时候,伸出细长的手指将玻莉斯衣襟上的胸针摘下。接着将握着胸针的手举了起来,用心或许并不光明,但是动作却优美得如同在舞会上踏出舞步时同时将手抬起一般。
“您还给我!”玻莉斯的个头本就比埃里克差了一截,此刻踮起了脚尖去从埃里克公主手里抢那枚胸针,但是埃里克公主只是轻轻地一闪便避了过去。
在玻莉斯又要去拿的时候,她又将手里握着的胸针换了一只手,看着玻莉斯绕着她小步地跳着却无法触碰到胸针的模样,觉得有几分滑稽。埃里克公主看向在一旁做壁上观的玛里琳·肯尼迪、帕特丽夏·芬克两位公主,后两者掩嘴露出了嘲讽的笑。
埃里克公主分明就是在将玻莉斯当成马戏团的里的猴子耍弄,此举的目的就是要让她出丑。
莱芙此刻恨不得冲上去,但是她偏偏不能这么做。甚至娜提雅维达此刻也只能在一边焦急地干瞪眼。公主们之间的事只能由公主们自己解决。
大厅里陆陆续续地多了许多穿戴整齐的骑士,皆是和莱芙一样准备要去参加庆功宴会的。公主们在听到了动静之后也都一个个地从房里出来。
莱瑞拉公馆大厅的面积十分惊人,足以容纳下千人还有余,此刻倒是颇像是一场集会了。“观众”目光的焦点依旧是埃里克公主,还有快被她逗哭了的玻莉斯。
“你们这几个小子都在做什么?”希尔顿团长也出来了,他早早地就去了举办庆功宴的议事厅里——这个地方也正是骑士团每七日进行一场会议的场所。
和骑士们定好的时间快要到了,居然连一个骑士都没有出现,希尔顿接着又听闻了大厅里发生的事情,便匆匆赶来。骑士团长一来,不出所料地看到众位骑士们在大厅里干站着,其中几个犹犹豫豫地似乎想要冲上去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莱芙听到希尔顿的声音,还没有回过头来便听到“嘭”“嘭”几声手指敲脑壳的脆响。她正疑惑着是哪个不听话的又挨了骑士团长的揍,很快自己头上也挨了一下。她揉着脑袋回过头去,只见希尔顿握着剑,双手叉在胸口一脸不满地看着他们。
莱芙不解:“希尔顿团长?”
“希尔顿!”兰斯捂着额头上明显的一道红印子,“你是犯了老年病了吗?脾气这么冲!”
“我不是说了要早些过去吗?”希尔顿冷着脸,“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兰斯没有回答,只是拿下巴朝大厅中央扬了扬,意思是希尔顿明知故问。
对于穿着笨重的礼服为了毫无意义的庆功宴排练的事,骑士们本来就不热衷。要记下那些虚伪的应对之词以面对王室贵族就已经足够让他们不自在了,他们根本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繁文缛节上。
一位骑士咳嗽了一声,说:“我们守护的公主陷入了进了争端之中,我们怎么能够抽身?”
“我说了,”希尔顿神情严厉,脖子上两道青筋爆出,接着将头盔戴上,声音通过面罩的出气孔出来,显得格外的低沉而威严,“到议事厅去,这是命令。”
众位骑士们见希尔顿真的生气了,这才怏怏不乐地迈开步子。
听到了骑士们动静,有几个人的目光落向了这边,但是大多数人还是继续注意着两个公主。
“我能多呆一会儿吗,希尔顿团长?”莱芙将目光从眼眶红肿的玻莉斯身上收了回来,看向了骑士团长。
希尔顿皱着眉问她:“你在这边能做什么?”
“……”莱芙咬着牙努力了思索一会儿,发觉她的确不能为了玻莉斯做任何事,“我的公主在哪儿,我就在哪。“
希尔顿“啧”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肩膀:“快走。”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骚动。穿着紫色丝制外套的特尼王子在侍从们的簇拥下出现在门口。人群很快地让开了一条路,好给王子通过。
特尼王子蓝色的眼睛在大厅中逡巡了一圈,很快就看到了正站在大厅中央的两位公主。根据侍从对于玻莉斯公主样貌的描述,特尼王子很快就认出了她,于是向她走去。
在场的骑士、公馆的管事们和其他人员见特尼王子来了,都低眉敛目,恭肃地行礼。
公主们并没有想到王子会突然出现。在这个非正式的场合疏忽了妆容服饰的一些公主感到极其后悔,恨不得时光倒流,而其余那些在平常时候就保持习惯保持盛装的公主们的神情则放松了许多。
埃里克公主看到特尼王子向她的方向走来,终于停止了对玻莉斯的逗弄。她一边疑惑着原本想见一面都很困难的特尼王子为何今日居然会不打一声招呼就出现,一边下意识地将握着胸针的手背到身后,在稍微愣了一下之后,她的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款款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特尼王子含着笑,向骑士团成员的方向挥手致意,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着玻莉斯靠近。莱芙没有想到特尼王子会亲自过来,此刻格外注意着玻莉斯,为她纠紧了心。
玻莉斯公主的注意力却依旧停在那枚胸针上,就像是一只被躲来躲去的花捉弄得太久的小蝴蝶一样,见胸针终于落到了她能够得着的地方,努力地将满心委屈放下,却没有发现那个她最想见的人就在不远处。她将手伸到了埃里克公主的手边,却被因突然的触碰而大为着恼的后者用力地拍了一下手背,一只莹白的小手一下就变得红彤彤了。
就在埃里克公主含笑看向特尼王子的时候,却见他很快地绕过了她去,反而走到了那个出身小国的公主身边。
玻莉斯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泪水,此刻泪珠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在她抬起手要擦眼泪的时候,却发现眼前多了一块手帕。玻莉斯将手帕接过,抹了一把眼睛之后,又拿着手帕将随着眼泪一起冒出来的鼻涕泡蹭掉了。
“娜提雅维达……”玻莉斯在蹭鼻涕泡的时候闻到了手帕上陌生的味道,于是睁着红彤彤的眼睛仰起脸来,看到了站在她面前的、笑眼里带着几分抱歉神情的特尼王子,下意识把拿着手帕的手缩回了身侧。
小公主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晕从耳根染上了整条脖子。在玻莉斯本就白皙的皮肤上,这红晕显得触目惊心。
这,真的是,特尼王子吗?
有呼吸,有心跳,可以触碰的……活生生的,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的……
她近乎贪婪地用视线描绘着他金色的如同阳光般的头发,天空般的浅蓝色双眸,细巧而高挺的鼻梁,秀气的红唇,长而纤细的脖颈。眼前的人逐渐和记忆中的那个身形单薄如纸的小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玻莉斯的心跳得咚咚作响。看到了特尼王子,她开心还来不及,此刻眼泪自然是止住了。她抬起手掩住嘴,然后小小地打了个哭嗝。
特尼王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等小公主恢复过来,然后问道:“您就是玻莉斯公主吗?”
玻莉斯点了点头,两只汗湿了的手攥住裙上的打褶的部位。虽然她是很想冲过扑在他怀里然后抱着他在地上滚两圈的,但是此刻依旧要保持礼仪。她弯曲了颤抖得几乎要站不稳的膝盖,行了一礼。
特尼王子在回了一礼之后,又偏头看向了埃里克公主,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特尼王子在看向埃里克公主的目光显得有些陌生,这让后者有些黯然。虽然王子之前也曾经拜访过她,也曾和她跳过一支舞。但这些都只是例行公事,漫不经心的成分更多一些。埃里克公主的服饰装扮十分迎合着纳缇伍兹国审美,长相与仪范几乎可以说是王室女的典范——或许是太典范了——无法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殿下突然到来,都未曾给我等准备的机会。”埃里克公主挤出一个笑,“请问特尼王子,您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我与玻莉斯公主有约,”特尼王子看到了埃里克公主手里的那枚胸针,思及关于火云雀的一些传闻,对于刚才的事情猜到了个大概,“现在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了,我来接她出去。”
王子说着,便将目光落向了玻莉斯,温柔的目光中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疑惑:虽然他很肯定这一张脸是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但是此刻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听到王子这么说,在场的人都一片哗然,但是这喧嚣声只能藏在心里,真正让人听到的,只不过是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声惊呼。众人皆知特尼王子虽然一直对异性十分温柔得体,然而这种温柔与其说是出于对女性的爱慕,不如说是出自于疏远。
特尼王子政务繁忙,而且事实上对于莱瑞拉公馆中的各位公主也并不怎么在意。很多次的正式相约,王子要么仿佛完成任务似的匆匆来去,要么就干脆以公事为由拒绝参加。哪怕是贵族们再怎么规劝,似乎也没有让王子对于他的终身大事——这更是有关纳缇伍兹国国势的大事——多上半点心思。
即便是一开始与几位出身大国的公主约见,更多的也是出于外交上的考虑。其余的小国公主们,由于母国的地位不足以让贵族们在特尼王子耳边再三说起,就连这种纯礼节的拜访都没有资格获得。
王子这回居然会单独约见一个小国公主也就罢了,居然会亲自来接,这简直让深谙王子脾气禀性的公馆管事们大吃一惊,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觉得风向有变。皆有几分后怕。
由于玻莉斯一开始就是计划外的来客,给她安排的住所并不那么好。房型虽然和别的公主差得不多,但是取光条件很差,而且潮气很重。另外,每当在病塌上的老国王派人向厨房送来一些珍惜的特殊的食材以招待远道而来的公主们时,管事们总会派人向先将东西向几位大国公主们那儿送去,而像玻莉斯公主之流,有时在饭点还会被遗漏,甚至需要对方派人来厨房催促才会送上餐点。
没有人想到,玻莉斯公主居然也会受到王子的关注,而且王子对她的关注,似乎比起对其他公主的还有几分不一样。王子的眼神中并没有那种全然陌生的客套感,反而有种熟悉的亲昵意味。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甚至就连莱芙也没有想到。她对纳缇伍兹国的傲慢早已领教了太多次了。她宁可相信王子是提前来参加骑士庆功宴的,也无法想象他是来亲自接玻莉斯的——这种民间情侣之间常见的行为与特尼王子极为不搭调。
“您,要与玻莉斯公主一同出行……”埃里克公主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原本挂在嘴角的笑容像龟裂的墙皮一样一片一片掉落下来,她有些锐利的目光扫向了站在一旁的使女。
使女心虚地低下了头,这个消息她自然是早就知道的。但她就是因为知道公主会有什么反应,才没有告诉她。
仿佛是害怕埃里克公主不够尴尬似的,玻莉斯指向了她手里的胸针,乱到几乎无法思考的脑子里终于蹦出了一个话题,瘪着嘴说出了她对成年的特尼王子说的第一句话:“这是我的,她抢了我的。”
莱芙心中紧了紧。在接触了一些德亚大陆上的王室贵族们之后,她对于在外交场合上那些无法摆在明面的上的规则有了些理解。玻莉斯此举是触犯了其中的一条规则。现在一副十足小孩子告状的姿态,虽然让她觉得很可爱很想抱在怀里揉一揉安慰……但是对于重视礼数的纳缇伍兹王室而言,展现幼稚本身就是不体面的举动。
然而特尼王子却只是勾了勾嘴角,似乎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对着埃里克公主说:“那么,请将玻莉斯公主的东西还给她吧。”
埃里克攥紧了手中的胸针。她甚至怀疑特尼王子是否知道这胸针是什么东西做的,到底又意味着什么。火云雀的羽毛制作成的胸针,在传说中有着可以获得爱的邪门的能力。但是王子落向那破落户公主的眼神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分明什么都知道:他要将获得他的爱的机会给那个女孩,而不是给她或给任何别的人。
这究竟是为什么?
“好。”埃里克公主露出了一丝有几分索然无味的笑,然而王室的骄傲并不允许她做出任何有失体面的事。强忍住羞愤,她将手抬了起来,做出要将胸针给玻莉斯的样子,然而就在玻莉斯想要接过胸针的时候,她突然将手松了。
胸针落到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埃里克公主说了一声“告辞”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玻莉斯俯下身子,想要将胸针捡起来,但是特尼王子却先了她一步,将胸针握在了手中。接着靠近了她,丝毫不顾人群中一下子爆发的无声的哗然,以一种极为亲昵的姿势,将胸针佩戴在玻莉斯的衣襟上。
他与玻莉斯目光交汇,那一瞬虽然相看无言,然而仿佛有无数的电光在二人之间闪动着。
“奇怪,难道火云雀羽的效果,真的有这么神奇吗?”莱芙听到兰斯在她身后这么说着。
王子低头,与玻莉斯说了几句谁也听不到的话。玻莉斯红着脸,磕磕绊绊地回应了几句,局促到似乎将脚摆在哪里都不好,于是踩着极小的步子地挪来挪去。脚步像是要把她挪到离特尼王子远一点的地方,但是玻莉斯却近乎本能地离特尼王子越来越近。
莱芙看到玻莉斯那副既害羞又高兴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眼睛——少女暗恋的情绪极能感染人的,她此刻似乎也能品尝到那股七分甜美三分酸涩的滋味。本来棕发骑士担心着,若是玻莉斯真的就像是她在屋中排练时那般,说出直接求婚的话,恐怕特尼王子会被吓跑。
不过看玻莉斯现在的样子,现在被吓到的好像是她。
娜提雅维达自觉地站到离玻莉斯公主远了一点的位置,接着又远远地向棕发骑士投来了一个笑。莱芙对着女使官点点头,这一刻,她们对玻莉斯的关心是一样的。
特尼王子向玻莉斯侧过身去,玻莉斯愣了一会,然后将手放入他的臂弯中,接着跟着特尼王子出去。就在走到莱瑞斯公馆门口之时,玻莉斯扭过头来,咬着唇有些无措地冲着棕发骑士和白袍女使官望了一眼。
这个怕生的小公主在面对这个喜欢了许久的、但是或许早已经忘记了她的人的时候,紧张几乎有些恐惧了,本能地朝着信任的人求助。
娜提雅维达还好,只是向小公主做了一个鼓劲的手势。倒是莱芙,她最是受不了这种充满依赖与信任的目光,心口上最柔软的部位被戳了一下,脑中瞬间补了无数幕公主遇险的场景,下意识便将手摸到了身后的刀鞘,同时一步跨出,向门口冲去。
希尔顿眼疾手快地拎住了莱芙的后领,将她提回了原地,又拿宽厚的手掌将她往地上一摁。接着望向大厅里逐渐散场的人群,对骑士们说:“还不快过去,要我再催上几遍吗?”
兰斯看着埃里克公主受了气回房的时候的模样,此刻心里也觉得不好受。但是在希尔顿的目光恐吓与武力威胁之下,也只好跟着大部队向议事厅走去。莱芙和另外的骑士则先回房间里取了头盔,接着便脚不落地地往议事厅赶去。
还是同一个议事厅,十八根多立克柱依旧高高竖着,地上铺设着暗红色的地毯。此刻因为庆功宴在即、加上特尼王子要亲自来,有不少的人员在其间进进出出,手中拿着酒水与食品,以及各类的餐具、桌布、杯垫、做装饰用的放在桌上和其他位置上的鲜花等。准备已经到了尾声,议事厅中已经有了几分宴会将开的样子了。但毕竟这是有重要人物出席的宴会,容不得丝毫马虎,于是宴会上的侍应生们还要对一些细节进行调整。
莱瑞拉公馆可以说是专门为了王子娶妻的事宜而准备的,各个厅堂都有它的功能所在。议事厅和宴会厅在形制上其实并没有多少区别,只是尺寸以及可以容纳的人数不同罢了。至于那间为了王子的婚宴而准备的屋子,虽然早已开始整备装修以及装饰了,但是在场诸人却都没有去见过。去参加婚宴与建国庆典的人,不只是五十一个国家的公主以及纳缇伍兹国的贵族,还有数百个国家的使者要员。即便没有见过,也可以猜出其规模之宏大。
这些厅堂在盛事完成之后,便会随着公馆的建筑继续被保留下来,作为迎接外交使节的场所。而议事厅其中规模较小的一个。
在这场宴会的主角们、剑与血玫瑰骑士团的成员到达之后,管事便向侍应生们打了个招呼。
看着侍应生们陆续出去、管事把门关上之后,希尔顿终于板起了脸。
“知道我为什么现在就要让你们来这儿吗?”希尔顿站上了议事厅前的高台上,望向台下神情怏怏的众骑士们。
“彩排。”一个骑士撇撇嘴说。
“教我们这些为了天主的意志而战的人,”另一个骑士说,“如何应付凡间权势。”
“是的。”又一个骑士,“毕竟在抛下了任务对象之后大吃大喝的技巧也是骑士们的必修技。”
“我只有两件事想说。第一件事,火云雀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希尔顿仿佛没有听到牢骚声,只是将目光在台下的众人的脸上扫了一遍,然后将腰上的重剑摘下,竖在了地上,剑鞘尖往地上猛地一下砸去,喝道,”站直了,别东倒西歪的。“
众骑士们在才将头盔戴上,然后在两旁成列餐桌之间,站成了两块五行五列的方阵。由于场地受限,这回站得比之前都要挤上一些。骑士们保持了在正式场合的端正站姿,眼睛却将意味各异的目光透向了希尔顿团长。在头盔自带的面罩之下,骑士们的神情看不太清楚,但是情绪是明显的不满。
“你们都还年轻,既没有经历过多少次的成功,更没有经历过多少次的失败。所以对于这次的任务有些不合适的想法,我能理解——但是要记住,这是胜利,这骑士团的胜利!我们是一个团队,在有一些任务之中,任何人的失败,都是我们整个团队的失败,”希尔顿刚毅的目光将在场的骑士们扫了一遍,接着停在了队伍末列角落里的莱芙,“而在有一些任务之中,任何人的胜利,就是我们整个团队的胜利。我们应该要庆幸我们有这么优秀的新成员。“
“骑士团永远只是一个过度。当你们有了足够的经验,等级再上一层之后,自然便会如同剑与血玫瑰的先辈们那样,脱离骑士团,但是在此之前,请不要忘记我说过的话。你们身边的人与你们年龄相近,脾性相当,都是同样热血澎湃的青年人。也许目前的实力会有差距,”希尔顿看了看兰斯,接着又将宽厚的眼神落在了后排的几个骑士们身上。
“但是你们的将来的成功不是以战斗力为唯一的考量标准的,你们每一个人都会有不同的前途:有的人将成为圣殿骑士甚至是圣殿光辉骑士,有的人将成为俗世中传奇的战斗英雄时代传颂,有的人会拥有大片的封地与大量的仆从成为一方领主,有的人会为了爱情停下旅途做一个幸福的平凡人……这些都是身为骑士最好的结局,每一个。”
“但是永远不要忘记剑与血玫瑰的宗旨。”希尔顿指着竖立在他身边不远处、象征着骑士团身份的骑帜。莱芙与众骑士们一起抬起头,看到那面旗帜上,骑士重剑之后,绘着一枝娇嫩的玫瑰花,“剑是我们的武器,但是为了什么举起武器则更加重要,这个问题最终的答案只能由你们自己来得出。武器是用来守护一切美好事物,无论你是守护天主,守护一个国家,还是仅仅守护你所在意的人,只要你们不忘记这一点,那么手中的剑将永远指引你们走向正确的方向。那么无论是输是赢,都带着同样的荣耀。”
“第二件事,关于骑士团的责任感。”希尔顿团长两手柱在剑柄上,说着抬起一只手抹了抹鼻子上的汗珠,就在众人以为团长又要阐述某项骑士团的传统信念之时,骑士团长却话锋一转,“认清你们的界限所在。”
“做好任务份内之事。我知道你们更喜欢真实的战斗,而不喜欢繁琐的礼节,但是你们不是也很喜欢骑士的授衔礼吗?——这些都是仪式。仪式是任务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骑士这一职业从诞生到现在,便与圣殿、与王室贵族们息息相关,因而本身就是与仪式相伴相生的,你们若是不想经历这些仪式,大可以去做草莽大侠。”
“自然,你们的主要任务是保护公主,这在第一优先级。而若是公主的任何吩咐违背了这一点,你们应该做何选择——”众人皆知希尔顿是在说几个骑士私自接下了斩杀火云雀任务的人,只听希尔顿冷声道,“不听!不做!”
“可是,我们不是赢了吗?”兰斯小声嘟囔了一声。希尔顿扫过来一个眼神,他立马闭了嘴。
“如果你只是一个独立的骑士,那么想要做什么都可以,因为出了任何事都得自己承担责任。但是在骑士团中,鲁莽的举动将会使你们的同伴付出惨痛的代价。”希尔顿轻咳了一下,停顿了许久,直到看着骑士们低下了头。
他接着望向了莱芙的方向,厉色道,“我还知道你们中的一些人,与自己的公主关系很是亲密,十分关心对方。这很好——但是有的时候这份关心也会超过界限。”
莱芙知道希尔顿指的是什么:她不等玻莉斯吩咐就主动要任务,而且刚刚在玻莉斯公主受气的时候差点冲上去。虽然她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并不合适,但是哪怕时光倒流,她依旧会做同样的选择。在《十二圣殿光辉骑士见闻录》上的那些骑士,也都是为了博美人一笑时刻不惜以生命为赌注的,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是她的行事宗旨之一。何况,玻莉斯公主的确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孩子。
周围的骑士们在此刻也有点骚动。
希尔顿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也许有些刺耳,但是只要你们有了一些经历便会知道我说得没有错。公主们是我们在任务中的保护对象,但是她们有的时候并没有判断正误的能力,我们绝对不能失去理智。对于任务之外的事,不听不做,这的确是为了自保,也不仅仅是为了自保。还有,我实在不知道你们刚才为何要在大厅里看热闹,在明知道你们根本无法影响任何事情况下。”
“王室贵族们之间的小纠纷,并不在我们的职责范围之内。我们之所以为其服务,是因为王室的平静有利于这片大陆。只有我们还是骑士的那一天,我们要守护就不只是一国一家,更不是一人,而是整片德亚大陆的和平与安宁,是天主光芒普照下的每一片土地上的安宁。愿你们记住这一点,永远不要将目光仅仅放在一件任务上,也不要仅仅因为一个人的喜怒而做出愚蠢的判断。”
眼看着夜幕降临,大宴开始在即。觉得宴会厅里还有一些地方需要调整的管事探进头来,希尔顿便让大家先到外面修整,为管事与侍应生们腾出了地方。等到了宴会正式开始的时候,才带着众人进来。
在骑士们的庆功宴上,有不少贵族也来了。众人把酒言欢到下半场,特尼王子才姗姗来迟。但是这一回莱芙倒是巴不得特尼王子晚一些过来,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会与玻莉斯公主多一点相处一段时间。
特尼王子出现之后,为骑士们的英勇之举说了些夸赞的话。或许是王子声音格外悦耳,分明很是客套官方的话语听起来竟有几分真诚。
王子离开之后,宴会也差不多要结束了。莱芙急于去看玻莉斯,想知道她现在心情如何——得见意中人着实很开心?发觉特尼王子与记忆里的有很大出人于是难过了?还是让特尼王子欺负了?她向希尔顿打过招呼,在特尼王子离开之后,便离开了。
天空晴朗,夜风微凉。天上一弯皎洁的上弦月。虽然雨季还没有过去,但毕竟还有几天晴朗的日子。
莱芙一边为玻莉斯公主担心着,一便思索着希尔顿团长说过的话,在从议事厅出来之后,却发现特尼王子的车驾还没有离开。丝毫不知道特尼王子是特地等着她的,莱芙只是远远地行了个礼。
看到娜提雅维达正提着灯等她,莱芙更是加快了脚步。
特尼王子从四轮马车中探出身来,叫住了莱芙:“骑士小姐,请等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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