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番外:四海(十)
宣宁接过古树的枝丫,这比她的青剑轻巧数百倍,拿在手里仿佛如无物。
树枝挥动间,毫无气势与威力。
宣宁试着比划比划,适应树枝的手感,反正只是考校,不需要用此来战斗,她便没提出抗议。
贺渊明坐在古树枝干上,眸色晦涩地看着宣宁生疏的比划,眼底翻涌着痛苦。
“公子?”
宣宁对树枝有所适应后,她望向古树枝干的贺渊明,他迟迟未提出考校内容。
“我与你切磋一场。”
贺渊明闭上眸子尽数敛起翻涌的思绪,他又折下一根与宣宁手无二的树枝,身手矫健地跃下枝干。
“切磋?”
宣宁愣了下,她落在自己手的树枝上,这玩意用来切磋,能经得住双方的力道吗?
“这是考校。”贺渊明站在宣宁前方三米位置,他握着树枝的姿态,与握剑无二,随口道。
“……嗯。”宣宁慢半拍点头。
她也不是迂腐的人,只要能完成考校,方式也不必拘泥于问答上。
宣宁对持剑战斗有点心得,之前在荒岛上就曾拿青剑应对过海兽,她见贺渊明身姿挺拔站立着,完全没有要先手的意思,她开口提醒。
“我先出手了。”
“嗯。”
贺渊明轻应了声,神色淡然。
宣宁紧握住树枝,足尖轻点瞬息拉近两人距离,她直刺贺渊明身前。
贺渊明这百年来的战斗从未停止,他哪怕不出手,光靠自身的本能,都能让宣宁碰不着他一片衣角。
这不是宣宁弱,而是他的实力,太强太强,强得整个四海,哪怕是那位存活数上万年的老怪物,也对其退避三舍。
但切磋主要用于指点,贺渊明并没有一味地退避,他也会用手树枝反制宣宁的攻击,力道极轻,却足以对宣宁造成一定压力。
这颇有压力的切磋反倒增长宣宁对战斗记忆的复苏,她的进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着。
贺渊明甚至有一只手背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着树枝轻松应对。
宣宁完全沉浸在对战斗技巧的复苏,出招越来越精妙,并尝试使用误导性的技巧。
贺渊明看着宣宁施展出熟悉的一招一式,他紧抿着唇瓣,握着树枝的力道有所攥紧,眼尾泛红。
他眼前又浮现百年前的那一幕。
他弃剑入魔时的一幕。
宣宁没有注意到贺渊明的不对劲,她在经过几次误导之后,终于施展出自己威力最终的一击,她本以为杀神会躲开的,再不济也会抵挡。
毕竟两人的实力差距摆在这。
结果事情出乎宣宁预料,她手的树枝,畅通无阻刺进杀神胸口,没入三分。
鲜红的血液飞快浸湿他胸口衣物。
宣宁蓦然抬头看着贺渊明,瞳孔猛缩,带着不敢置信与震撼。
“就是这个感觉吗?”贺渊明双眸湿润,俊逸脸庞却露出凄惨笑意。
当年,他的剑刺进宣宁胸口,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不,宣宁感觉到的痛苦比他痛多了。
贺渊明还记得她痛得皱起的五官,她那时候,真的很痛,却还想抱住他,安慰他。
宣宁不知道杀神这突然发的什么疯,她飞快把手树枝丢掉,伸手撕开他胸前染血的衣物,皮肉外翻,伤得起码有三厘米深。
宣宁连忙从空间纹里拿出自己的疗伤丹药,将其捏碎敷在伤口上。
这一刻宣宁也不顾上杀神之前反应出不喜欢别人触碰的习惯,她一连捏碎两粒后,还不放心,又拿出一粒递到杀神溢血的唇边,着急道:“这是疗伤丹,你快服下。”
“不必……这不算什么。”
贺渊明轻咳一声,拒绝宣宁的丹药,他想深刻,更深刻地体验当初宣宁的痛苦。
宣宁眼睁睁看着贺渊明嘴角溢出的鲜血,一想到这是因为自己失手所致,她眼眶都急红了,大胆伸手掰他下颌,“你这人是不是有受虐倾向!?让你吃你就吃!”
贺渊明神色有所动摇,但不论宣宁如何掰他嘴,他嘴巴就是不张开。
宣宁:好气啊!
“你吃不吃?!不吃我以后都不搭理你了!”宣宁气得没办法,脱口而出道。
宣宁这话算不上气急败坏,但贺渊明听在心里却浑身一颤。
他所有坚持瞬间溃败得不成样子,当即咬住宣宁手的疗伤丹吞入腹,双臂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声线嘶哑着说对不起。
贺渊明的怀抱结实、宽阔,还带着炽热温度,烫得回过神来的宣宁心尖有片刻轻颤。
“你……”
宣宁被抱得有所无措,她觉得自己跟贺渊明的关系,应当……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才对。
他之前,分明连让她触碰都不愿的。
宣宁这位杀神是因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身亡才沦落至此,如果他未婚妻没出事的话,他此刻是不是已经过上很幸福的日子?
宣宁脑子思绪有些乱,尤其是清楚贺渊明心里有个以亡未婚妻,心情更复杂,被抱住几息后,她主动伸手挣扎着将人推开。
“……我是不是和公子的青梅竹马很像啊?”宣宁低着头,笑着问。
宣宁觉得贺渊明的情感来得突然又莫名,她忽然有种强烈的,自己被当成替身的感觉。
“不像。”
贺渊明认真看着宣宁,嘶声说。
“公子举止太唐突了,下次还是不要这样了。”宣宁不喜欢被当成慰藉品,她压下心几分酸楚,对贺渊明说罢,步伐匆忙地转身离去。
听到宣宁话语里的抗拒,贺渊明心脏血液顷刻被寒意覆盖,很多细小的针死命往他心脏扎,痛得他头痛欲裂。
之后一连三天,宣宁都待在自己的独栋小院里当鸵鸟,偶尔闭目,总会下意识回想当时被抱住时,杀神心脏有力的跳动。
杀神说她与青梅竹马不像。
或许不像,但他并未否认自己有青梅竹马这件事。
宣宁抬手摁在自己心脏位置,她竟觉得这里有些耿耿于怀。
究竟是心疼自己刺出来的伤口,还是心疼他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宣宁自己都说不上来。
第四日时,季霜从其它岛屿回来,她本来还想看宣宁与贺渊明走在一块的场景,结果却发现一个不知所踪,一个心不在焉。
当天正午。
芝叶来宣宁的别院叫她,温声道:“夫人回来了,让你去伺候着。”
“……好。”
坐在院子里的宣宁愣了下,她点头应下,跟上芝叶。
季霜在池亭里欣赏池游弋的灵鱼,听到宣宁的问候,她随意道:“怎么没看见应初?他去哪了?”
宣宁沉默半晌才开口,“我不知道。”
“嗯?”季霜听出宣宁话里的复杂,她有些意外,“你们这是闹什么变扭了?”
宣宁:“……”
她觉得季夫人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什么叫她跟贺渊明闹变扭,两人又不是很亲密的关系。
“没有变扭,只是切磋那日,我不慎用树枝刺伤了公子。”宣宁如实说道。
“你伤到他了?”季霜很意外。
以贺渊明的实力,如果不是他主动放水,这世间几乎没有能伤到他的人。
“嗯……伤口很深,鲜血把他衣物都染湿了,他还不愿服用疗伤丹。”宣宁始终想不通杀神为何要折磨自己。
季霜却忽然沉默下来。
她知道,贺渊明在赎罪,当年他与宣宁之间发生了什么,除他本人外,无人知晓。
可从他断剑从魔,对手的剑恨之入骨这些迹象来看,可知宣宁的死,与他是有关系的,与手的剑关系更巨大。
但具体细节如何,季霜却不得而知。
“你于应初,观感如何?”季霜突然发问。
“观感?”宣宁心脏一跳,不太愿意回答:“夫人想说什么,可以直白告诉我。”
“也不是大事,只是应初性情大变后,一身杀气吓退许多女子,你亦是女子,你对他的看法,应当能代表一些观点。”
季霜解释道。
宣宁回想自己当初在岛屿上与杀神初遇,当时她不知晓两人的渊源,也不清楚杀神的过往,还被吓哭过两回。
季夫人说杀神吓退其它女子,这简直再正常不过。
“公子他,起初是有些吓人……”宣宁回想自己对杀神的观感,她轻声说:“不过他也很惨。”
季霜没从宣宁的话里听出丝毫厌恶之意,这让她心情很舒坦,也不枉她半真半假地编造那段故事。
“你对之后的生活,可有规划?”季霜温声问。
“之后的生活……”
宣宁虽然清楚自己不可能跟在季夫人身边当一辈子的侍从,但她也没料到季夫人会主动询问她这件事。
“我可能会去其它岛屿看看吧,见识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宣宁由衷说道。
“你以前的炼丹术很厉害,要不要考虑一下,当碎星岛的炼丹师客卿?”季霜主动征询她的意见。
炼丹师客卿?
宣宁突然想起空间纹里青灵之前的预警,因精铁矿消耗殆尽,青灵说再不补充的话,空间纹有可能在五百年后溃散。
因五百年时间太悠长,宣宁一点都不着急,不过眼下有当炼丹师客卿的机会,如果能顺势赚点灵石,她倒可以提前购置精铁矿以供空间纹消耗。
“我的丹术还在恢复,可能无法胜任品阶太高的丹药炼制。”宣宁谦虚道。
季霜脸上流露出浅笑,丹药是其次,只要能将人自愿留在碎星岛上即可。
“碎星岛上也有丹道大师,你成为客卿后,可与他们交流,增进丹道知识,至于丹药品质,我相信你的实力。”
季霜自信说道。
“嗯!”宣宁认真点头。
碎星岛是季霜的大本营,这里绝大部分产业都是由季霜的下属把持运营。
除去客山的丹师坊,碎星岛还有一座丹殿,不过不在客山范围。
短短一个月内,宣宁直接实现从三等婢女到贴身侍从,再到丹师的晋升。
她的修为也已经修炼至筑基期。
丹师坊的炼丹师大部分都在金丹期,筑基期的普遍是成功率不足五成的学徒。
因宣宁是芝叶亲自带过来的,丹师坊里的炼丹师没有一人对她表露出轻视。
丹师坊的丹师待遇很好,平日就是供应整个府上的修士对丹药所需。
管事的亲自招待宣宁,表示炼丹师每个月的月俸是二十万品灵石。
宣宁听到这个月俸,她在心里暗自盘算,一条精铁矿大概需要百万品灵石,她不吃不喝得两年半才能攒够。
“每个月炼丹师需要炼制一千粒丹药,材料有丹师坊提供,炼丹师平日若有闲暇,也可以私下接一些委托。”管事的给宣宁透露赚外快的消息。
宣宁眸子一亮。
一个月一千粒丹药宣宁本能地觉得没什么压力,因这个月恰逢月初,宣宁的任务跟那些金丹期的炼丹师一样,也是一千粒。
炼丹师不需要经常呆在丹师坊,不过每个月初一,十一,二十一有丹道讨论,管事提醒宣宁有空可以过来听讲。
这个月已经错过初一,宣宁谢过管事后,她拿着一千粒丹药的材料,赶回自己在内宅的独栋小院。
虽说宣宁职位调动,但她的住所并未被回收。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宣宁除十一号前往丹师坊听她们论丹道,其它时间都待在院子里炼丹。
季霜这日正修炼,忽而感知到贺渊明的踪迹,她摁耐住动静,想看他打算做什么。
结果贺渊明停留在一个地方许久,既不与人接触,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季霜找到贺渊明时,发现他就站在内宅的高塔上,从这里可以看见很多地方。
而贺渊明眺望的,是宣宁住的那栋小院。
“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去找她,躲在这里看有何意义,她如今修为暂未恢复,可感知不到你的气息。”季霜提醒道。
“……她,让我保持距离。”贺渊明嗓音有些酸涩。
“所以你这大半个月才没过来?”季霜大感意外。
贺渊明沉默下来。
“只是保持距离又没让你不出现,你这样何时才能重新俘获她的芳心?”
季霜余光瞧见贺渊明眼猩红已经散去许多,她心里不由感到些许慰藉,更多的还是唏嘘。
果真解铃还需系铃人。
“把这个交给她。”贺渊明沉默片刻后,将一个储物袋抛给季霜。
季霜灵识一扫,发现竟是神品丹炉与各色高阶灵火种,加起来得有十几种。
“……你把天山老头锻造的神品丹炉给夺过来了?”季霜对着尊神品丹炉有些印象,片刻后她想起来,神色有些微妙。
天山老头在四海里蛮横数千年,谁的面子都不给,想不到居然栽在她儿子手上。
虽说季霜坐拥数百座岛屿,不缺灵石资源,但像神品丹炉这种灵石都买不到的东西,她还是觉得很贵重。
“这些东西你自己给她。”季霜把储物袋又抛还给贺渊明,“这么久不见,她估计也有点想见你。”
本想离开的贺渊明听到后面那句,心脏一软,神色有所缓和。
随着季霜离开,贺渊明看着手里的储物袋,他略作挣扎,还是决定去找宣宁。
贺渊明没有遮掩自己的行踪,宣宁炼丹到半途时,感应到他的血色气息,心神一晃,丹炉里的材料险些失败。
还好这段时间宣宁炼丹经验见长,她连忙稳住丹炉,又抛出一束灵力把房门打开,以表脱不开身的迎接。
贺渊明看着打开的房门,他心情被拨动几分,带着些紧张踏进房间里。
宣宁见到贺渊明的第一眼便望向他胸口,那里的衣物平坦又完整,并无伤口。
“……你的伤,不要紧了吧。”宣宁还耿耿于怀之前自己伤到他的事,她关心问。
“已经无碍。”贺渊明轻缓摇头。
“嗯……”
宣宁应下,两人一时丧失话题,贺渊明落座灵木椅,耐心等待她操控的丹药炼成。
约莫半刻钟后,宣宁炼制的丹药成丹,随着她打开丹炉,一股清浅的丹香瞬间溢散整个房间。
闻到这熟悉的丹香,贺渊明失神。
宣宁倒习以为常地收起出炉的丹药,她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主动走近贺渊明后,宣宁将一个丹瓶递给他,抿着唇说:“这里面是疗伤丹药,你平时不慎受伤可以服用。”
这是宣宁在自己空间纹里摸索出价值最高的疗伤丹药,用到了生命纹的生命精华,效果非常好。
贺渊明视线落在她白嫩手掌上,他嗓音低沉,“……我不会受伤。”
“对,你不会受伤,大半个月前你胸口流出来的都是染料对吧。”宣宁绷着脸色认真说:“把手伸出来。”
贺渊明迟疑一下,将不常握剑的左手摊在宣宁面前。
宣宁视线触及贺渊明手心纵横交错的各种疤痕时,那剧烈的视觉冲击,令她神色微怔。
“……很疼吧?”
宣宁下意识伸手轻触他手心里那道贯穿伤疤,声音轻得小心翼翼。
同样是手掌,贺渊明的手心宣宁有种触碰毛糙砺石的感觉,那些老茧咯得指腹疼。
“痒……”
贺渊明不觉疼,只觉得手心被宣宁触碰过的地方,痒得厉害,他抬眸看着宣宁专注温柔的神情,鼻子泛酸。
宣宁从空间纹拿一瓶消疤的液体瓶,她倒出一些光滑清凉的液体在贺渊明手心里,用指腹将其化开,涂抹他整个手心。
“另一只手呢?让我看看。”
宣宁满心都是处理疤痕的想法,她让贺渊明把右手也伸过来。
贺渊明把右手伸到她面前,但没有摊开手指,宣宁主动把他手指掰开,看到他右手的伤痕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从来都不护理自己的伤势吗?”宣宁看着贺渊明右手心的漆黑残血,她在脑海里飞快思索着应对之策。
这样抹药没用,必须把漆黑残血挑出来才行,就在宣宁全心全意思索间,她的手掌被贺渊明握在手心里。
察觉到彼此手心的温度时,两人都有瞬间心悸感,尤其宣宁,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得让她难以自抑。
“……我不是代替品。”
宣宁右手紧握着丹瓶,她看着贺渊明认真说:“不要把我当成你未婚妻的代替品。”
贺渊明:?
“我未婚妻……”贺渊明本想说自己没有未婚妻,但他鬼使神差地承认了这一点,他盯着宣宁清澈的双眸,压抑着喘不上气的紧张,肯定道:“是你。”
宣宁惊得手一松,手丹瓶清脆砸落在地,她瞪大眸子,有些结巴地否认:“不,不可能,夫人说你,你的未婚妻已经死了。”
“嗯……”
贺渊明忽而笑了,他另一只手臂揽着宣宁纤细的腰身,将她拉到自己怀里,脑袋贴她怀里,言语带着极大的庆幸,轻声说:“可你又活过来了。”
宣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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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枝挥动间,毫无气势与威力。
宣宁试着比划比划,适应树枝的手感,反正只是考校,不需要用此来战斗,她便没提出抗议。
贺渊明坐在古树枝干上,眸色晦涩地看着宣宁生疏的比划,眼底翻涌着痛苦。
“公子?”
宣宁对树枝有所适应后,她望向古树枝干的贺渊明,他迟迟未提出考校内容。
“我与你切磋一场。”
贺渊明闭上眸子尽数敛起翻涌的思绪,他又折下一根与宣宁手无二的树枝,身手矫健地跃下枝干。
“切磋?”
宣宁愣了下,她落在自己手的树枝上,这玩意用来切磋,能经得住双方的力道吗?
“这是考校。”贺渊明站在宣宁前方三米位置,他握着树枝的姿态,与握剑无二,随口道。
“……嗯。”宣宁慢半拍点头。
她也不是迂腐的人,只要能完成考校,方式也不必拘泥于问答上。
宣宁对持剑战斗有点心得,之前在荒岛上就曾拿青剑应对过海兽,她见贺渊明身姿挺拔站立着,完全没有要先手的意思,她开口提醒。
“我先出手了。”
“嗯。”
贺渊明轻应了声,神色淡然。
宣宁紧握住树枝,足尖轻点瞬息拉近两人距离,她直刺贺渊明身前。
贺渊明这百年来的战斗从未停止,他哪怕不出手,光靠自身的本能,都能让宣宁碰不着他一片衣角。
这不是宣宁弱,而是他的实力,太强太强,强得整个四海,哪怕是那位存活数上万年的老怪物,也对其退避三舍。
但切磋主要用于指点,贺渊明并没有一味地退避,他也会用手树枝反制宣宁的攻击,力道极轻,却足以对宣宁造成一定压力。
这颇有压力的切磋反倒增长宣宁对战斗记忆的复苏,她的进步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着。
贺渊明甚至有一只手背负在身后,另一只手握着树枝轻松应对。
宣宁完全沉浸在对战斗技巧的复苏,出招越来越精妙,并尝试使用误导性的技巧。
贺渊明看着宣宁施展出熟悉的一招一式,他紧抿着唇瓣,握着树枝的力道有所攥紧,眼尾泛红。
他眼前又浮现百年前的那一幕。
他弃剑入魔时的一幕。
宣宁没有注意到贺渊明的不对劲,她在经过几次误导之后,终于施展出自己威力最终的一击,她本以为杀神会躲开的,再不济也会抵挡。
毕竟两人的实力差距摆在这。
结果事情出乎宣宁预料,她手的树枝,畅通无阻刺进杀神胸口,没入三分。
鲜红的血液飞快浸湿他胸口衣物。
宣宁蓦然抬头看着贺渊明,瞳孔猛缩,带着不敢置信与震撼。
“就是这个感觉吗?”贺渊明双眸湿润,俊逸脸庞却露出凄惨笑意。
当年,他的剑刺进宣宁胸口,就是这样的感觉吗?
不,宣宁感觉到的痛苦比他痛多了。
贺渊明还记得她痛得皱起的五官,她那时候,真的很痛,却还想抱住他,安慰他。
宣宁不知道杀神这突然发的什么疯,她飞快把手树枝丢掉,伸手撕开他胸前染血的衣物,皮肉外翻,伤得起码有三厘米深。
宣宁连忙从空间纹里拿出自己的疗伤丹药,将其捏碎敷在伤口上。
这一刻宣宁也不顾上杀神之前反应出不喜欢别人触碰的习惯,她一连捏碎两粒后,还不放心,又拿出一粒递到杀神溢血的唇边,着急道:“这是疗伤丹,你快服下。”
“不必……这不算什么。”
贺渊明轻咳一声,拒绝宣宁的丹药,他想深刻,更深刻地体验当初宣宁的痛苦。
宣宁眼睁睁看着贺渊明嘴角溢出的鲜血,一想到这是因为自己失手所致,她眼眶都急红了,大胆伸手掰他下颌,“你这人是不是有受虐倾向!?让你吃你就吃!”
贺渊明神色有所动摇,但不论宣宁如何掰他嘴,他嘴巴就是不张开。
宣宁:好气啊!
“你吃不吃?!不吃我以后都不搭理你了!”宣宁气得没办法,脱口而出道。
宣宁这话算不上气急败坏,但贺渊明听在心里却浑身一颤。
他所有坚持瞬间溃败得不成样子,当即咬住宣宁手的疗伤丹吞入腹,双臂紧紧把她抱在怀里,声线嘶哑着说对不起。
贺渊明的怀抱结实、宽阔,还带着炽热温度,烫得回过神来的宣宁心尖有片刻轻颤。
“你……”
宣宁被抱得有所无措,她觉得自己跟贺渊明的关系,应当……没有亲密到这种程度才对。
他之前,分明连让她触碰都不愿的。
宣宁这位杀神是因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身亡才沦落至此,如果他未婚妻没出事的话,他此刻是不是已经过上很幸福的日子?
宣宁脑子思绪有些乱,尤其是清楚贺渊明心里有个以亡未婚妻,心情更复杂,被抱住几息后,她主动伸手挣扎着将人推开。
“……我是不是和公子的青梅竹马很像啊?”宣宁低着头,笑着问。
宣宁觉得贺渊明的情感来得突然又莫名,她忽然有种强烈的,自己被当成替身的感觉。
“不像。”
贺渊明认真看着宣宁,嘶声说。
“公子举止太唐突了,下次还是不要这样了。”宣宁不喜欢被当成慰藉品,她压下心几分酸楚,对贺渊明说罢,步伐匆忙地转身离去。
听到宣宁话语里的抗拒,贺渊明心脏血液顷刻被寒意覆盖,很多细小的针死命往他心脏扎,痛得他头痛欲裂。
之后一连三天,宣宁都待在自己的独栋小院里当鸵鸟,偶尔闭目,总会下意识回想当时被抱住时,杀神心脏有力的跳动。
杀神说她与青梅竹马不像。
或许不像,但他并未否认自己有青梅竹马这件事。
宣宁抬手摁在自己心脏位置,她竟觉得这里有些耿耿于怀。
究竟是心疼自己刺出来的伤口,还是心疼他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宣宁自己都说不上来。
第四日时,季霜从其它岛屿回来,她本来还想看宣宁与贺渊明走在一块的场景,结果却发现一个不知所踪,一个心不在焉。
当天正午。
芝叶来宣宁的别院叫她,温声道:“夫人回来了,让你去伺候着。”
“……好。”
坐在院子里的宣宁愣了下,她点头应下,跟上芝叶。
季霜在池亭里欣赏池游弋的灵鱼,听到宣宁的问候,她随意道:“怎么没看见应初?他去哪了?”
宣宁沉默半晌才开口,“我不知道。”
“嗯?”季霜听出宣宁话里的复杂,她有些意外,“你们这是闹什么变扭了?”
宣宁:“……”
她觉得季夫人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什么叫她跟贺渊明闹变扭,两人又不是很亲密的关系。
“没有变扭,只是切磋那日,我不慎用树枝刺伤了公子。”宣宁如实说道。
“你伤到他了?”季霜很意外。
以贺渊明的实力,如果不是他主动放水,这世间几乎没有能伤到他的人。
“嗯……伤口很深,鲜血把他衣物都染湿了,他还不愿服用疗伤丹。”宣宁始终想不通杀神为何要折磨自己。
季霜却忽然沉默下来。
她知道,贺渊明在赎罪,当年他与宣宁之间发生了什么,除他本人外,无人知晓。
可从他断剑从魔,对手的剑恨之入骨这些迹象来看,可知宣宁的死,与他是有关系的,与手的剑关系更巨大。
但具体细节如何,季霜却不得而知。
“你于应初,观感如何?”季霜突然发问。
“观感?”宣宁心脏一跳,不太愿意回答:“夫人想说什么,可以直白告诉我。”
“也不是大事,只是应初性情大变后,一身杀气吓退许多女子,你亦是女子,你对他的看法,应当能代表一些观点。”
季霜解释道。
宣宁回想自己当初在岛屿上与杀神初遇,当时她不知晓两人的渊源,也不清楚杀神的过往,还被吓哭过两回。
季夫人说杀神吓退其它女子,这简直再正常不过。
“公子他,起初是有些吓人……”宣宁回想自己对杀神的观感,她轻声说:“不过他也很惨。”
季霜没从宣宁的话里听出丝毫厌恶之意,这让她心情很舒坦,也不枉她半真半假地编造那段故事。
“你对之后的生活,可有规划?”季霜温声问。
“之后的生活……”
宣宁虽然清楚自己不可能跟在季夫人身边当一辈子的侍从,但她也没料到季夫人会主动询问她这件事。
“我可能会去其它岛屿看看吧,见识见识不同的风土人情。”宣宁由衷说道。
“你以前的炼丹术很厉害,要不要考虑一下,当碎星岛的炼丹师客卿?”季霜主动征询她的意见。
炼丹师客卿?
宣宁突然想起空间纹里青灵之前的预警,因精铁矿消耗殆尽,青灵说再不补充的话,空间纹有可能在五百年后溃散。
因五百年时间太悠长,宣宁一点都不着急,不过眼下有当炼丹师客卿的机会,如果能顺势赚点灵石,她倒可以提前购置精铁矿以供空间纹消耗。
“我的丹术还在恢复,可能无法胜任品阶太高的丹药炼制。”宣宁谦虚道。
季霜脸上流露出浅笑,丹药是其次,只要能将人自愿留在碎星岛上即可。
“碎星岛上也有丹道大师,你成为客卿后,可与他们交流,增进丹道知识,至于丹药品质,我相信你的实力。”
季霜自信说道。
“嗯!”宣宁认真点头。
碎星岛是季霜的大本营,这里绝大部分产业都是由季霜的下属把持运营。
除去客山的丹师坊,碎星岛还有一座丹殿,不过不在客山范围。
短短一个月内,宣宁直接实现从三等婢女到贴身侍从,再到丹师的晋升。
她的修为也已经修炼至筑基期。
丹师坊的炼丹师大部分都在金丹期,筑基期的普遍是成功率不足五成的学徒。
因宣宁是芝叶亲自带过来的,丹师坊里的炼丹师没有一人对她表露出轻视。
丹师坊的丹师待遇很好,平日就是供应整个府上的修士对丹药所需。
管事的亲自招待宣宁,表示炼丹师每个月的月俸是二十万品灵石。
宣宁听到这个月俸,她在心里暗自盘算,一条精铁矿大概需要百万品灵石,她不吃不喝得两年半才能攒够。
“每个月炼丹师需要炼制一千粒丹药,材料有丹师坊提供,炼丹师平日若有闲暇,也可以私下接一些委托。”管事的给宣宁透露赚外快的消息。
宣宁眸子一亮。
一个月一千粒丹药宣宁本能地觉得没什么压力,因这个月恰逢月初,宣宁的任务跟那些金丹期的炼丹师一样,也是一千粒。
炼丹师不需要经常呆在丹师坊,不过每个月初一,十一,二十一有丹道讨论,管事提醒宣宁有空可以过来听讲。
这个月已经错过初一,宣宁谢过管事后,她拿着一千粒丹药的材料,赶回自己在内宅的独栋小院。
虽说宣宁职位调动,但她的住所并未被回收。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宣宁除十一号前往丹师坊听她们论丹道,其它时间都待在院子里炼丹。
季霜这日正修炼,忽而感知到贺渊明的踪迹,她摁耐住动静,想看他打算做什么。
结果贺渊明停留在一个地方许久,既不与人接触,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季霜找到贺渊明时,发现他就站在内宅的高塔上,从这里可以看见很多地方。
而贺渊明眺望的,是宣宁住的那栋小院。
“既然回来了,怎么不去找她,躲在这里看有何意义,她如今修为暂未恢复,可感知不到你的气息。”季霜提醒道。
“……她,让我保持距离。”贺渊明嗓音有些酸涩。
“所以你这大半个月才没过来?”季霜大感意外。
贺渊明沉默下来。
“只是保持距离又没让你不出现,你这样何时才能重新俘获她的芳心?”
季霜余光瞧见贺渊明眼猩红已经散去许多,她心里不由感到些许慰藉,更多的还是唏嘘。
果真解铃还需系铃人。
“把这个交给她。”贺渊明沉默片刻后,将一个储物袋抛给季霜。
季霜灵识一扫,发现竟是神品丹炉与各色高阶灵火种,加起来得有十几种。
“……你把天山老头锻造的神品丹炉给夺过来了?”季霜对着尊神品丹炉有些印象,片刻后她想起来,神色有些微妙。
天山老头在四海里蛮横数千年,谁的面子都不给,想不到居然栽在她儿子手上。
虽说季霜坐拥数百座岛屿,不缺灵石资源,但像神品丹炉这种灵石都买不到的东西,她还是觉得很贵重。
“这些东西你自己给她。”季霜把储物袋又抛还给贺渊明,“这么久不见,她估计也有点想见你。”
本想离开的贺渊明听到后面那句,心脏一软,神色有所缓和。
随着季霜离开,贺渊明看着手里的储物袋,他略作挣扎,还是决定去找宣宁。
贺渊明没有遮掩自己的行踪,宣宁炼丹到半途时,感应到他的血色气息,心神一晃,丹炉里的材料险些失败。
还好这段时间宣宁炼丹经验见长,她连忙稳住丹炉,又抛出一束灵力把房门打开,以表脱不开身的迎接。
贺渊明看着打开的房门,他心情被拨动几分,带着些紧张踏进房间里。
宣宁见到贺渊明的第一眼便望向他胸口,那里的衣物平坦又完整,并无伤口。
“……你的伤,不要紧了吧。”宣宁还耿耿于怀之前自己伤到他的事,她关心问。
“已经无碍。”贺渊明轻缓摇头。
“嗯……”
宣宁应下,两人一时丧失话题,贺渊明落座灵木椅,耐心等待她操控的丹药炼成。
约莫半刻钟后,宣宁炼制的丹药成丹,随着她打开丹炉,一股清浅的丹香瞬间溢散整个房间。
闻到这熟悉的丹香,贺渊明失神。
宣宁倒习以为常地收起出炉的丹药,她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主动走近贺渊明后,宣宁将一个丹瓶递给他,抿着唇说:“这里面是疗伤丹药,你平时不慎受伤可以服用。”
这是宣宁在自己空间纹里摸索出价值最高的疗伤丹药,用到了生命纹的生命精华,效果非常好。
贺渊明视线落在她白嫩手掌上,他嗓音低沉,“……我不会受伤。”
“对,你不会受伤,大半个月前你胸口流出来的都是染料对吧。”宣宁绷着脸色认真说:“把手伸出来。”
贺渊明迟疑一下,将不常握剑的左手摊在宣宁面前。
宣宁视线触及贺渊明手心纵横交错的各种疤痕时,那剧烈的视觉冲击,令她神色微怔。
“……很疼吧?”
宣宁下意识伸手轻触他手心里那道贯穿伤疤,声音轻得小心翼翼。
同样是手掌,贺渊明的手心宣宁有种触碰毛糙砺石的感觉,那些老茧咯得指腹疼。
“痒……”
贺渊明不觉疼,只觉得手心被宣宁触碰过的地方,痒得厉害,他抬眸看着宣宁专注温柔的神情,鼻子泛酸。
宣宁从空间纹拿一瓶消疤的液体瓶,她倒出一些光滑清凉的液体在贺渊明手心里,用指腹将其化开,涂抹他整个手心。
“另一只手呢?让我看看。”
宣宁满心都是处理疤痕的想法,她让贺渊明把右手也伸过来。
贺渊明把右手伸到她面前,但没有摊开手指,宣宁主动把他手指掰开,看到他右手的伤痕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从来都不护理自己的伤势吗?”宣宁看着贺渊明右手心的漆黑残血,她在脑海里飞快思索着应对之策。
这样抹药没用,必须把漆黑残血挑出来才行,就在宣宁全心全意思索间,她的手掌被贺渊明握在手心里。
察觉到彼此手心的温度时,两人都有瞬间心悸感,尤其宣宁,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得让她难以自抑。
“……我不是代替品。”
宣宁右手紧握着丹瓶,她看着贺渊明认真说:“不要把我当成你未婚妻的代替品。”
贺渊明:?
“我未婚妻……”贺渊明本想说自己没有未婚妻,但他鬼使神差地承认了这一点,他盯着宣宁清澈的双眸,压抑着喘不上气的紧张,肯定道:“是你。”
宣宁惊得手一松,手丹瓶清脆砸落在地,她瞪大眸子,有些结巴地否认:“不,不可能,夫人说你,你的未婚妻已经死了。”
“嗯……”
贺渊明忽而笑了,他另一只手臂揽着宣宁纤细的腰身,将她拉到自己怀里,脑袋贴她怀里,言语带着极大的庆幸,轻声说:“可你又活过来了。”
宣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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